「我草!」全班人都看著,張培越哪受得了這個?沒等小成說完,一拳就橫著輪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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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了,開學了,順便求個票票。 這一拳在文小成的眼裡看來有如慢動作,他的動作太大,所以很多細節都可以提前預判。先是一個收拳的沉肩動作,這已經告訴人我這右手要打出去了,接著擰胯,扭腰,全身的力氣掄起來,小臂帶動大臂,結合眼睛看的位置,臉上誇張的表情,翻譯過來等同於告訴對手–你小心啊,我要打你的臉。

小成身體往後稍稍一仰,拳頭貼著鼻子尖滑過,不浪費一絲力氣,同時左手輕輕順著對方的勁兒,在肩頭上一帶,張培越一拳打空,巨大的力量將身體重心帶偏,文小成又在肩頭上推了一下,立時站立不穩,歪倒在桌面上。他剛要扶桌子起來,一抬頭的功夫,這邊反手一個耳光已經抽了過去,沒等他反應,小手指頭就被文小成抓住了,翻腕子一擰,張培越疼的連腳尖都跟著立了起來。

文小成面無表情,手中暗暗往下使勁兒,張培越吃痛,跟著小成的手,一點點彎腰降低重心,最後被小成逼得,單腿跪在了地上。

這個角度說話很爽。

「張培越,你太孩子氣了,天天欺負我,隔三差五打我一頓,又能怎麼樣?腦子不清楚啊!我倆家結的可是死仇!我爸把你叔兒砍死了,一刀砍在頸動脈上,血噴得兩米多遠,他轉了一圈倒在地上,脖子里噴出的血整整畫了一個大圓,幾秒鐘就翻白眼了,血流了好多,拆房子的時候,挖出來的土都是暗紅的!你不在,可是我親眼見過,殺人,就是那麼回事!一刀下去,不一會兒就沒氣了。」

「原來我也覺得,欠你家一條命,讓你欺負欺負,也就忍了,後來我弄明白了前因後果,是你叔叔揮舞著撬棍鋼管沖入我家,所以呢,我爸砍死他,活該!現在案子判了,我爸關20年,你家要是覺得出了這口氣,那就消消停停的別找事!如果心理不忿,覺得憋屈,不找人在監獄里把我爸弄死,也可以一刀砍死我給你叔報仇!可是看你這個熊樣?弱雞一樣的拳頭,殺得了人嗎?記住寶貝兒,我倆家是死仇,別小打小鬧的,玩就一條命起,玩不起就別玩!懂嗎?咋咋呼呼的攢幾個人吆五喝六的,有用嗎?」

一條命玩起,誰敢接招?

全班同學都看著,驚得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平時悶聲悶氣的文小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放狠話誰都會,張牙舞爪的說我弄死你,我打折你的腿,不過同樣的狠話,放在一個殺人犯的兒子里,聽得的確讓人毛骨悚然。被欺負到了一定程度,再老實的人也會玩命。

居高臨下,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張培越,文小成感覺多年的委屈壓抑,一掃而空。

「我知道你不服,你不是有一幫狐朋狗友嗎?什麼呂奇了,邱輝了,都叫上,單挑什麼的你肯定不是對手,咱們定個時間地點,茬一架,不都給你們幾個打服我看你也不死心,今兒我就斷了你這念想,今天下午放學,小河邊的爛尾樓,來多少人無所謂,甭廢話,見面咱就開練!輸了以後就別嘚瑟,老老實實在這眯著,一個班裡呆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我看見你也煩,給我當個透明人!記住了,別他媽老跳出來刷存在感!」

手鬆開,在同學們驚悚的眼神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文小成放下書包,又是一副笑眯眯人畜無害的樣子。而此刻張培越才從地上爬了起來,手指頭甚至沒了知覺,疼的滿頭大汗,都忘了還嘴。

「你等著的!」張培越咬牙道。

文小成聳了聳肩,根本無視。

早自習的衝突,隨著老師走進教室而暫告一段落,上課鈴響起,第一節是英語。

英語老師姓朱,三十來歲,還不算太老,卻有著四五十歲更年期婦女的霸道氣場,一口流利的方言英語,哪怕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老外聽課也能唬得一愣一愣的,初中階段的英語並不算複雜,課堂上就是大量的重複練習以加深印象。在一個不起眼的鎮中學,也別指望有多強的師資力量,聽朱老師上課參加應試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是這口語水平,即便解放了美利堅,也只能在東風鎮一帶通用。

今天朱老師進門氣就不順,走到講台前,連上課都沒喊,直接開批,語速之快和連珠炮一樣:「看見我手裡的試卷沒?知道成績下來了吧?看見我臉上的表情沒?猜到考的什麼熊樣了吧?一個個愁得我是沒法沒法的,還有臉笑!長點心吧,下學期你們就初三了,就憑你們這實力就想去中考?考不上縣一中二中,你們這輩子就窩在鎮子里吧!」

「楊柳珊95!丁娜93!張君雅96!你們班裡就這三個女生智商在及格線以上,這麼簡單的題不考90分你們不如找塊豆腐一頭撞死得了!」被點到名的這三個女生長出了一口氣,不過也為老師拉仇恨的舉動深感不安。

「80分以上的,我點到名的上來拿捲紙啊!姜丹89!牛玲玲86!梁青87……文小成81!文小成不是我說你啊,你自從升到初二以後,成績是一天不如一天,一陣不如一陣,穩定有序的退步!最開始還能保持90分以上,現在你看看你都落到哪了?你趕緊畢業吧,現在趁著還能考80分,混個普高念就得了,再耗下去,中專你都夠嗆!一學期退步一點,一學期退步一點,等中考時候你還不得負分?你說你能不能掙點氣?還笑,你還有臉笑?你書呢?在後面我看不見是怎麼著?你桌面上怎麼光溜的?這節什麼課不知道啊?不知道也看看別人,人家把教科書都擺桌面上了怎麼就你特殊?什麼?上課你書都不帶?是不想念了是吧?不想念趕緊回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物理老師和我說了,昨天課堂上就敢打架!一天天的你也不打算學好了是不?學習退步能沒有原因嗎?還打人張培越,張培越17分!你也該打!文小成不打你我都想打你!咋不把你打死呢?仗著你爹有錢,到學校來你過禮拜天呢?你說你有一節課不睡覺的嗎?也別說沒有,不睡覺你那屬於神經衰弱,失眠了!文小成你別樂,你還好意思樂?說你還沒說完呢,你書呢!說話!」

朱老師這嘟嘟嘟的,前排的同學恨不得打把雨傘。想必是昨天嚴老師在年級辦公室里又訴苦了,今天朱老師也有點同仇敵愾的意思。

「老師,您知道什麼叫扣聽不?」

「扣聽?你這打麻將來了?」

文小成嘿嘿一笑:「就是這意思,扣聽就是指把麻將牌一扣,無需再看,就等著和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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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朱老師那段,有沒有熟悉的感覺?上學的時候,大部分人都聽過類似的話吧? 「考個81分你還和我這扣聽來了?幾口叫啊?加番不?要啥牌我給你點個炮唄?我就看看你能和(胡)多大的!上課不帶書,我這堂課講新內容你看什麼?我說同學們我們把書本打開翻到第16頁,你在那給我兩杠帶飄(點炮、扣聽、幾口叫、加番、兩杠帶飄都是麻將術語)16番唄?」

「老師,兩杠帶飄,是五番,五番算起來是32倍,要是16倍的話,一杠就夠了。」

朱老師氣的,嘴都不利索了,「琢磨著沒用的,小腦瓜轉的可快了,一說學習就完蛋,考個81分得瑟什麼得瑟?你是上課還是打麻將來了?打牌回家玩去,你不用在這念了!出去!」

回家打麻將,這個提議很靠譜。

「老師,您別生氣,我給您滾出去!」文小成笑呵呵的就往外走,弄得滔滔不絕的朱老師倒是有點愣了,按照套路的話,挨批的學生此時應該低頭不語才對,這傢伙怎麼不按套路打牌?

多一些真誠,少一些套路。文小成笑得很真誠。

班上的同學心裡也都琢磨,這文小成一大早跑到學校來,上課還沒有二十分鐘就回去了,他來就是為了揍張培越一頓,順便下個戰書嗎?

倒是楊柳珊知道一些內情,這次她並沒有攔著文小成,很多老師和同學都沒聽懂的話,她聽懂了,所謂上聽了,意思是這學期的內容都學會了,和牌就是等考試拿個好成績而已。更深的想一步,恐怕這傢伙把教科書都一字不差的背了下來,智商300以上的人,不能用常理揣度。

朱老師很配合,其實即便沒有這個插曲,文小成也準備找個機會被趕出來,否則被張培越帶人堵在教室里,事情反而不美。

晃晃悠悠的出了教學樓,文小刀又出現在了身側,兩人彼此心意相通,也不必多解釋。到了校門口,昨天那位門衛大哥離老遠就看這孩子眼熟,等到小成來到近前一看,認識。「怎麼?今天又繼續逃學啊?」

文小成也笑了,「老師說讓我滾出去,那我就有多遠滾多遠唄!」

門衛主要起的是保衛作用,防範的是外校的孩子或者社會上的混混來學校鬧事,對於學生的考勤什麼的,也都是睜一眼閉一眼,並不屬於職責範圍。這位大哥象徵性的勸了兩句,見文小成執意要走,也沒多加阻攔。

不用把生命浪費在枯燥的課堂上,文小成心情十分舒暢,彷彿出了籠子的鳥兒一般。人行道上,連跑帶顛的,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河邊。柳樹下,昨天那個棋攤兒還在擺著,早起遛彎的幾個老人圍在周圍,兩個托兒還在那兢兢業業,引得幾位老爺子躍躍欲試,昨天被騙的那個戴眼鏡的老頭也在其中。

還不到九點,顯然這幾個騙子也是剛出來。幾位老爺子正在研究棋局,暫時還沒人下場。文小成過去看了一眼,今天是個不同的殘局,比昨天的要難了不少,不過對文小成來說,解起來倒也不算困難,正好沒人下場,今天小成可沒客氣,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攤主的對面。

「還是老規矩對吧?十元挑戰,獲勝獎勵100,紅先黑后,我任意選擇,勝或和棋都是我贏,對不對?」

攤主看見是文小成就一皺眉頭,昨天讓他贏去50,哥幾個忙活一天,到晚上一分,也沒落下多少,合著算是給這小子打工了。攤主心中不悅,但表面上絲毫沒有帶出來:「你先選,佔優勢,所以和棋算我贏。小夥子,昨天看你小孩,讓著你,你都贏了我50塊錢了,今天不能讓著你了!」

文小成也不急,一字一句道:「老闆,這道理說不通啊,這殘局肯定有個對應的解法,萬一這棋譜就是和局怎麼辦?那我們棋藝再高,豈不是也贏不了?」

一句話,把問題點破,棋局不僅僅有勝負,還有一種可能是和棋。如果這棋局註定和棋的話,那挑戰者是無論如何也贏不了的。其實著名殘局中,和局並不少見,只不過下場的路人,並不詳細推演,往往前幾步陷阱就輸了,所以少有想到這一層的。

「孩子,昨天你自己就贏了我50塊錢,還有那位大哥,昨天就把我贏了!棋是人下的,雙方子力差距這麼大,和棋哪那麼容易啊?」

文小成冷哼一聲,「您要這麼說,那咱倆換換,紅先黑后,你先選用什麼顏色,和棋算我贏,你看怎麼樣?」

這話說的攤主臉色變了一變,不過這麼多人看著,被一個小孩給擠兌在這了,也沒法說不行。所幸今天的棋局比昨天的還要更加複雜,雖說棋譜上是和局,但要真的下成和局談何容易?昨天出攤吃了虧,今天老闆把看家本事拿了出來。這個殘局有個學名,叫「大征西」被譽為江湖八大殘局之首!棋局也不能說是無解,但還沒有一個棋譜,能夠把所有的棋局變化詳細的分析透徹的。這殘局其中的一種走法分支,都可以衍生出一個全新的殘局,有人專門研究大征西的解法,寫下了十幾萬字的論文,這個殘局千變萬化,光憑背棋譜是不可能解的出來的。

老子靠這個吃飯,這棋局研究了小半輩子了,還能輸在你一個毛頭小子手裡?

「好!拿錢拿錢!我選紅棋先行,和棋也算你贏,來吧!」

一百一十塊錢壓在了棋盤下面,來了一個敢和老闆叫號的,周圍圍觀的人也來了興緻。尤其是戴眼鏡的那名老者,昨天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文小成,今天又來,看看這孩子到底能不能破解這個殘局。

紅方先行,局面上看似殺招凌厲,其實全是思維陷阱,這棋局的厲害之處也在於此,一步殺招被化解,還有後手可下,幾番攻勢過後,奈何不了黑棋,這才能看出敗勢,但這時已經回天乏術了,錯招是第一步、第二步早就鑄成的。攤主研究過棋譜,所以一上來並不急於叫將,反而引而不發,時時保持殺招的威懾。黑棋沉著應對,看似不合理的應招,卻正是棋譜中正確的解法。十幾步過後,眼前的少年毫無差池,而且雲淡風輕,幾乎全然不用思考。

大征西千變萬化,誘招對於黑棋也有不少,不過文小成也不為所動,把陣營守得鐵桶一般,圍觀的幾名老者,開始還能看出應對的妙處,到後來落子太快,全然跟不上二人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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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麻將中的飄是指全是三張一樣的刻子,所以是三番起,加上兩杠是五番,感謝麻壇老將李松岩同學的指正,文中麻將術語和情節無關,即便看不懂也不大影響。

其實寫到多數讀者應該猜到了,為什麼小成這次咄咄逼人?不玩和為貴了。新書期,求推薦票投喂。 中局,棋局到此處不再是唯一的解法,黑棋有三種選擇,都算是正解,只不過每一個選擇之後,棋局的變化也有不同,如果後續步法走對的話,結果仍舊是和局。到這一步,文小成略微猶豫了一下,思考了兩分鐘,最後決定選擇「小退車」,這也是三個選擇之中,後續變化最為明朗的一個。

攤主此時額頭已經見了汗了,解這棋局,因為不知道對手如何選擇,所以並不能完全靠背棋譜,對象棋的實際水平也有很大的考驗,比如說棋譜下到終局,紅方剩下單車炮,而黑方則有一車雙兵,棋譜上直接認定為黑方勝,但在紅方的密集防守之下,能把這優勢轉換成勝勢就很考較功力。擺攤人少說也有20多年的棋齡了,可是對上眼前這少年,竟然束手束腳,無法發揮。

棋行40多步,局勢愈加明朗。如果根據棋局的正解,再有十步就是和棋。不用再下了,攤主一伸手,抬起了棋盤,下面押著的110塊錢塞到了文小成手裡,「你贏了!能解開我這盤大征西,真是了不起,不過小夥子,我不服氣,你還敢再來嗎?」

文小成笑了,這是憋著讓我發財啊!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臉上無不露出驚訝之色,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孩子,一步步幾乎不用思考,舉手投足間那麼揮灑隨意,隨隨便便就把這難倒眾人的「大征西」給解了出來!圍觀的有研究排局棋譜的明白,江湖八大殘局,其中「七星聚會」被譽為殘局之王!而剛剛這局「大征西」則是殘局王中王,其中一個分支變化就可以媲美七星聚會,其難度可想而知。有人試過,將這一殘局輸入計算機,電腦都無法完美解出,即便輸入棋譜都做不到盡善盡美。眾人驚訝之餘,已經有人小聲議論著什麼象棋神童了。

那戴眼鏡的老者眼中的讚賞之意更濃了,能夠雲淡風輕的破了這局大征西,可見這孩子對古譜研究之透徹。他哪裡知道,文小成根本沒研究過棋譜,只是根據棋局臨時推演出來的而已。其實也難怪老者誤會,如果真說出去有一個孩子能夠在三五分鐘之內破解了大征西的殘局,恐怕整個象棋界都沒人會相信。

又一個全新的殘局擺了出來,攤主前後輸了150塊錢,也有點動了肝火,這個局是大九連環的衍生版本,表面上看,和江湖八大殘局的大九連環十分相似,可是卻因為加上了一車一馬,而多了許多不同的變化,原來常規的解法,到這裡就是一步陷阱,而之前的昏招,卻可能帶著凌厲的殺意。擺攤老闆家裡的老人就喜愛研究棋譜殘局,他從小耳聞目染,深受熏陶,這局大九連環的變化,是他父輩研究出來的,到後來逐步完善,取名「九伐中原」,至今還沒有棋譜問世,所以自問江湖上沒人能夠破解得了。

擺攤人又在懷裡掏出了一百塊錢,壓到了棋盤下面,文小成也遞了十塊錢過去。

「還是和上局一樣的規矩?紅先黑后,我選紅黑,和棋你贏,怎麼樣?」攤主試探道。

文小成不慌不忙,眼睛盯著棋局,腦子裡已經開始了推演。文小刀坐在他的對面,兩人運子如飛,一招招拆解著棋局,時間只不過過去了一分多鐘,結果已經有了。

「紅先黑后是吧?這次我選紅黑,和棋算你贏。」

老闆心中一驚,這局棋和之前不同,是一個黑棋後手勝的局面,這小子要挑選紅方黑方,難道他看出了棋局的結果?

不過還沒擔心兩秒,他就釋然了,文小成說了一句:「我選紅棋,先走。」

小子!你還是嫩啊!這句是黑棋必勝的局面,我承認你小子有兩下子,不過這次你還是算錯了一招!

開局,紅方有一個送雙炮沉底車的殺招,不過這招是個陷阱,如果這麼走,黑方可以以妙手化解,然後反殺。文小成自然不會輕易中計,一個當頭炮守住營心兵,同時也化解了對方暗藏的殺招,算是攻守兼備的一式,當然,這也是此局的正解。

從這開始,雙方則進入了膠著,棋盤不見血雨腥風,全都是一步步看似閑棋般的震懾,進一兵,看似無用,其實要在五六步之後才能露出獠牙,不過之前不做好鋪墊,到時候就回天乏術了。如果看不出未來的十步棋,會覺得每一步都莫名其妙,棋力稍遜者,根本看不懂。

九伐中原是個好名字,戰爭不僅僅是刀來槍往的砍殺,本質其實是政治的延續,雙方拚鬥靠的不是一時血勇,而是雙方政治、經濟乃至國力的綜合實力比拼。這局九伐中原,其實討伐大多只是試探性的進攻,更多的時間用於各自的「內政」上,多步的鋪墊、努力,其實只為了積攢下一點點優勢而已,可是一著不慎,這優勢就會被對方消磨殆盡,甚至是兵臨城下。

雙方都是如履薄冰,不見硝煙的棋盤上,暗流涌動,圍觀的幾位老者都覺得看不太懂。而那兩個同夥,此刻也是遞不進話來,這種級別的較量,他們根本插不上嘴。倒是戴眼鏡那老者看的津津有味,以他的水平,正好將將可以看得出一步步的妙處,若讓他自己下場,是肯定下不出來的,不過走出來,事後回味,才覺得妙招回味無窮。如同品酒一般,已有三分醉意。

持黑棋的攤主目前還牢牢的掌控著局勢,到目前為止,紅棋雖然可圈可點,但仍舊沒有脫出棋譜的範疇,每一招的應對也都有著相應的解法。此刻老闆心中也暗暗欽佩,這局九伐中原根本沒有成譜問世,眼前的少年能夠憑著自己的水平下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雖敗猶榮了。

不過沒容他高興多久,紅棋突然一招閑手,讓他猶豫了。此刻棋盤上,黑方在四步之後有一個必殺局,所以這一步紅棋必須提前預防,否則一步差,步步差,永遠也追不上。按道理說以這小夥子的棋力不至於看不出來,可這一手閑棋是什麼意思?之前因為成譜的緣故,棋攤老闆應對幾乎不需猶豫,可是到了這一步,則不得不想想了,難道這步棋竟然算漏了?棋譜里沒有這種變化啊?

攤主又詳細的推演了一番,還是看不出這一手的妙處,四步之後自己的殺招紅方似乎沒有能力化解,而紅棋又沒更快一步的殺棋,是這小子算錯了?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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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碼字的時候,一不小心點錯了,結果把舊作《神仙跳》打開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生生看完了47萬字,看完之後恨不得對著鏡子給自己磕一個,一天一章,想必肯定有小夥伴不耐煩了,去看看老刀之前的作品吧,老刀出品,必屬精品,不好的話,回來罵我。 想了半天,也沒看懂這招的妙處,攤主索性不想了,還是根據家裡傳下來的棋譜鋪墊著四步之後的殺棋,可接下來紅棋又是一手閑棋,這步棋他看明白了,並沒有什麼攻擊性,不過卻將原來四步的殺棋延長到了六步,不過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棋至此處,已經完全脫離了棋譜的範疇,攤主也全無依仗,只能見招拆招了。文小成持紅,似乎是才發現幾步之後的殺招,現在才開始了防守一樣,開始對黑棋圍追堵截,不過在攤主看來,這是敗勢已成,回天乏術了。

不料紅棋這時竟然一反常態,極其不智的用單車砍了一個兵,雖然暫時化解了殺招,但人數劣勢太過明顯,顯然輸棋只是時間問題。在棋譜中,這種情況倒不是沒考慮過,不過以這種人數差異,而且沒有必殺的局面之下,是不可能獲勝的,所以被理所應當的判負,並沒有沿著這一種變化深入研究。

脫離了棋譜,讓攤主還有些緊張,不過棋局進行到了現在,大勢已定。目前雙方都沒有必殺的局面,不過黑方多了一兵一炮,優勢十分明顯,其實棋局進行到現在,就是棋譜也到此結束了,很簡單的道理,比對方多了一兵一炮你再下不贏,也就別研究殘局了。

不過就是這個棋譜都不屑於解說的局面,攤主下起來卻步步心驚,一子落下,都需前思後想,彷彿對方舉手投足的簡單一招,都有無窮的後手,即便兵力佔優,卻也不敢大意。又是十幾步過去,攤主只覺得腦袋嗡嗡直響,本來是家傳的棋譜九伐中原,可是被這少年一頓亂拳打死老師傅,怎麼走成了傳統排局「帶子入朝」的第七步?

帶子入朝是個逼和的局面,棋譜攤主還隱約記得走法,現在雖然脫離了控制,但和局還不算輸,他按照帶子入朝的棋譜下了一招,這才悚然發現不對!棋局只是和傳統排局帶子入朝比較相像而已,這完全是對手給自己營造的假象,雖然棋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樣,但按照棋譜那一步應該由黑方走,可是現在的局面是輪到紅方出招,這一步之差足以致人死命!

接下來就無需贅言了,一招之失,再也回天乏術,後面有如摧枯拉朽一般。攤主這一局輸的滿頭大汗,渾身都直哆嗦,祖傳的棋譜啊!竟然被這小子給破了!他現在都沒弄明白自己是落入了對方的陷阱還是這棋局根本就有另一種解法,不過這局棋他是輸了,200塊錢被人拿走,今天哥幾個註定賠個底掉。

看著文小成笑嘻嘻地把錢揣進兜里,攤主恨意更濃,趁人不備,給旁邊的一個同夥使眼色,文小成揣著錢離開,那個同夥也悄聲跟了上去。

街頭殘局,一半是憑著棋藝,一半是憑著江湖手段。打著以棋會友的旗號,其實說穿了還是利用信息不對稱行騙,只不過因為金額不大,民不舉官不糾而已。江湖行當,有托有引,自然也少不了震場子的,昨天文小成贏走50塊錢,倒是不傷筋骨,今天兩盤棋贏走了200,而且接連破了兩個殘局,這要沒事在這溜一圈,哥幾個算給他打工了,不敲打敲打肯定不行。

身後有人跟著,文小成似乎並沒有發現,現在才上午九點多,回家還太早了,他一個人沿著河邊溜達。不是周六周日,又過了上班時間,早晨出來遛彎吃早點的老人也大都回家了,路上還真沒有幾個人。後面跟著他的那位心裡也暗樂,這小孩要是往人多地方走的話,還真沒什麼辦法,可是眼見著他越走越偏,人越來越少,再往前那個衚衕,就是下手的好地方。

文小成正往前走,不料身後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竟是棋攤那裡戴眼鏡的老者。這老人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身上這股書獃子氣不在學問圈裡呆個20來年出不來這個味道。

「小夥子,你這棋高啊!」

這老爺子是見獵心喜,遇上知音了,想攀談幾句,之前的大征西他就有幾個地方沒弄明白,剛才那一局九伐中原被生生演變成了帶子入朝,更是驚天地泣鬼神。文小成不研究棋局,那個帶子入朝的棋局也是攤主之前擺被他記住的,他只是根據超群的記憶力和推演計算能力進行破解,有如一台人腦計算機,而這老者喜歡研究棋局,這步步的精妙實在讓人心癢,所以委實不想錯過這一位小友。

這老頭瘦高,跟馬三立有三分相像,笑呵呵的,倒是不招人討厭,要是平時沒事,文小成也願意和老頭聊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腦子再聰明,也比不了人家活了好幾十年的社會經驗,和老人家能夠深入聊聊絕對漲學問,不過今天不行,他有事。

「小夥子,你那局大征西,第十五步明明有個絕殺,你沒走,當時棋局進行的太快,我跟不上了,我明白那一步肯定是個陷阱,但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問題出在哪,不知道你有時間沒有,要是有空,你到我家,咱倆沏點茶水,我把棋盤擺上,你點點我?我家不遠,就在對面這個河畔花園裡——不白讓你指點,中午我請你下館子,怎麼樣?」

文小成心裡著急,不過對老人家還得客氣點,道:「第十五步,你說的是下底車將叫殺那招嗎?那招是虛的,我要那麼走了,車兵殺的話,對方落象,解殺還殺,可以反將,如果炮八平二攔他二路車的話,他接下來卒七平二,車三進四,連續三叫,將不死我也可以平炮抽車,我丟個車就沒法下了。」

棋局就在文小成的腦子裡,他盲棋解釋,可是老爺子還是一頭霧水,大征西變化繁雜,步步驚心,也根本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

「那個……」

文小成也看出來老爺子不把這局弄明白,晚上都睡不著,於是解釋道:「老爺子,您家地址和我說一下,我這有急事,您告訴完地址趕緊走,回家,不出半小時我去找您去,不管是大征西還是剛才那局九伐中原,我都給你講的明明白白的,以後你用這棋譜賺錢,我也不收專利費,您看怎麼樣?」

老頭被說的迷迷糊糊,報了家裡的地址,也沒見這孩子記,點頭就推自己。老頭心裡也嘀咕,這什麼急事半個小時就能辦完啊?還得趕緊讓我走?

「孩子,咱遇上也是個緣分,你什麼急事啊?我能不能幫上忙?」老頭還真把文小成當知己了。

文小成急啊,您趕緊走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這老爺子倔勁兒也上來了,一把拉住文小成,「你告訴我,什麼事,我幫你!」

文小成沒辦法,湊道這老頭的耳邊道:「老爺子,剛才我不是贏了那攤兒上200塊錢嗎?他們錢不是那麼好賺的,現在有人跟著我呢!我現在跟你走,再把人領您家去,您以後還想消停嗎?您趕緊走,我跑得快,一會兒人追上來,我帶他們兜個圈子就把人甩開了!甩掉尾巴之後,我再去您家找您去,您看怎麼樣?」

這老爺子別看瘦,但精氣神可不差,一拍胸脯:「孩子,別怕!有爺爺我呢!我看誰敢動你,還沒有王法了?」

文小成都快哭了,爺爺!親爺爺啊!就因為有你才耽誤事呢!實話和你說了吧,我就是想讓他們揍我一頓,您就別攔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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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章的名字,是不是以為有龍套來裝逼然後被打臉,沒想到是主角自己找揍吧?刀哥就這麼任性。估計聰明的讀者們已經猜到了,為什麼小成上次和為貴,而這次卻憋著挑事。另外,有人捧我,說文筆這麼好不如寫圍棋,更有意境,不過你見過馬路邊上擺圍棋攤兒的嗎?除了天龍八部里的蘇星河。 老頭仗義啊!說什麼也不肯把文小成一個人扔下不管,這把小成急得,您是不知道自己什麼身價啊!戴個眼鏡,一看就是高級知識分子,頭髮斑白,正是可以蠻不講理的歲數,身體雖然還算康健,但這麼瘦,不去碰瓷都屈才了!就您這一堆一塊往我旁邊一站,比請個保鏢還管用,誰敢動我啊?連汽車都躲得遠遠的。

關鍵是,這一頓揍,要挨上才能有後續啊!

「江湖人管江湖事,今天這事讓老頭我遇上了,說什麼也不能坐視不理!我看看是誰,咱倆和他們拼了!不拋棄不放棄,今天就算栽在這也算求仁得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你一個老年知識分子,賣派什麼江湖口啊?您多大歲數了還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您那算壽終正寢,我和您一塊兒那叫英年早逝好不好?

「老爺子,那大征西您還想弄明白不?」

突如其來的一問,把老頭給弄糊塗了。不是說有人找你麻煩的事嗎?怎麼又拐到棋局上了?

「想弄明白您就聽我的,回家乖乖等著,您把茶水沏上,棋盤擺上,估計我也就到了!乖啊!實話跟你說,我這是以退為進的一招誘敵深入,您要是把我計劃打亂了,咱爺倆一拍兩散,您想研究那大征西,自己買棋譜琢磨去吧。」

誰都有弱點,這瘦老頭是個棋迷,用殘棋譜一勾,老爺子妥協了。沖文小成擺擺手道:「孩子,你小心點啊,不行就喊人,我家在四棟301,記住了,我等著你啊!要活著啊!」

老人家,求你了,別賣萌……

好說歹說,總算把老爺子糊弄走了,眼角餘光看著衚衕口,跟上來那個擺攤的同夥在拐角處一顆煙都抽完了,就等著兩人分手,文小成裝作沒看見,輕輕咳嗦了一聲,之後仍舊大搖大擺的往衚衕里走。

「站住!」

看那位戴眼鏡的老頭走遠了,一路跟著小成的這位總算逮到了機會。一個半大孩子,也沒把他放在眼裡,這地方僻靜,正好辦事。

「說你呢!讓你站住沒聽見啊?」追上來這位和小成差不多高,也有一米七五左右,畢竟是成年人,相對要壯實一些,這傢伙鬢角頭髮很長,顯得很邋遢,左側耳朵還打了個耳釘,年級20多歲,油頭粉面的打扮,很容易讓人起戒心,扮演托其實並不稱職。

「幹嘛啊?」小成特意裝作有點怵的樣子。

「200塊錢揣兜里,就那麼踏實?街面上混,也不問問價,什麼錢都敢拿?」耳釘男邊說邊往前逼近,說話的同時,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低頭點上,走到文小成面前,正好一口煙霧噴到小成的臉上。

「那是我下棋贏的!」

「你他媽贏誰的?」耳釘男上來就給小成來了個脖溜兒,「你以為象棋比賽呢?還給你200塊錢獎金?我們那是生意!少廢話,把錢拿回來!」

「憑什麼?」文小成小心地拿捏著表情神態,讓人看起來有點害怕,但還不大服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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