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振興巫家。」

巫山雨剎那間哽咽了。

他看見薛衣人的目光向他投注過來。

他突然露出了幾分倔強神色。

「我不投靠吳鋒。」

「也好。」薛衣人點頭道:「去你願意去的地方吧。」

他知道巫山雨對吳鋒不太服氣,既然如此,投奔其他人也不是壞事,以巫山雨的才能,不愁無法出頭。

然而命運的力量無可阻擋,註定匯聚的兩個人,絕非一時的心意便能阻止!

當巫山雨的身影遙遙地消失在兩人的視野當中,薛衣人輕鬆地撣了撣衣袖:「接下來,可以心無旁騖地打這最後一戰了。」

就在這時,一隻白鴿急速穿窗而入,化成白衣白裙的清麗女子。

「洛霜將軍。」薛衣人淡淡瞧了她一眼:「有新的軍情?」

「新姑爺已經發兵了,他恐怕並沒有考慮我的勸告……」洛霜話音急促:「兵力——不到四千!」

薛衣人與巫啟梁對視。

而後他猛地捶了捶桌子。

「這個笨蛋!」薛衣人睜大眼睛,大聲吼道。 「拜月三人眾拒絕出兵,但也聲明不會支持薛衣人。」

在薛定鍔的中軍大帳中,一名容貌高挑儒雅的中年人開言道。

這人正是井道利,薛衣人的弟弟,薛定鍔的嫡親叔父。

「是嗎。」薛定鍔眼神驟寒:「不光安碧如那個蠢女人想要騎牆,鐵傳甲和全冠清也與她同進退?」

這身高六尺五寸的巨漢,此時眼中透發出少有的精悍,銳利如鷹隼。

「拜月教勢力太大,關係網更是盤根錯節,既然沒有公開站在那邊……」

「我明白,待到此戰事了,小懲大誡就可以了。」薛定鍔點頭道:「這一番多勞叔父費心。」

「非是我不仁,但你爹太過看重那個神堂野種,長此以往,天子峰基業恐難保全啊……」井道利嘆息道。

對於自己的背叛,井道利只能找到這個理由讓自己心安。

薛定鍔微微一笑:「待到我滅掉了神堂,叔父自然能得到更多。無論吳鋒或者蘇燦,均不足為慮。」

井道利已經是副掌門,想要得到更多,就須得天子峰擴大版圖,他才能水漲船高。

露出讚許地一笑,井道利拍了拍薛定鍔的肩頭,轉身出帳。

當井道利的身影消失在帳外的時候,薛定鍔頃刻間猛然咬牙。

他並不打算除掉井道利這個叔父,至少現在不想。

這次為了拉攏那些貪婪的支派和豪族,薛定鍔幾乎犧牲了薛衣人整合內部的全部成果,哪怕結果掉了老頭子,如果他再和井道利火併的話,恐怕馬上會被慾壑難填的群狼們撕成粉碎。

但此刻,他高碩的身軀,竟如同颶風中的長樹一般顫抖著。

從出生開始,父親對他的態度就很冷漠,比起對妹妹的寵溺,甚至對那幾個侍妾生的雜種,都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憤恨,惶惑,不解,凶狂恣肆的外表下,想法全部掩藏在心靈深處。

隨著他漸漸長大,天子峰當中的一股暗流找上了他,那是仍然忠於嬴家的殘存勢力。

這些人告訴他,他根本不是篡逆者薛衣人的兒子,而是嬴氏的正宗血脈。

想到父親身量中等,樣貌清雅,而自己卻高挑剽悍,再聯繫到從小所受的冷落,一切都彷彿得到了解釋。

但他依然恐懼。

那個男人如同一座巨山橫在他的頭頂,令他不敢生出絲毫反抗之念。哪怕心中已經增添了「父仇」的憤火,他也只能咬牙忍受。

但有一天,他終於想明白了。

以那條蝮蛇的兇狠和詭譎,如果自己真的不是他的兒子,為什麼還能掌握這樣大的權力,一直被他委以重任。

所以一切都只是薛衣人安撫人心的謀略,只是演戲演得太真。

但長期的偏激,已經讓薛定鍔失去了理智。薛衣人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哪怕是磨礪,亦令他憤恨不已。

當薛衣人對那個神堂野種表現出青眼的時候,薛定鍔的憤恨終於完全爆發。

他知道,薛衣人對於他繼承平定天下的事業已經不做期望,轉而看好特立獨行的女婿。

薛定鍔已經不願與父親開誠布公,袒露心扉,讓父親了解自己的才能和器量。

但他決不甘心陪著老東西一起無償成為吳鋒的磨刀石!

可是,當自己真正舉起反旗,而且勝券在握的時候,他彷彿看到那條絕境中的蝮蛇在向他露出冷笑。

「你在玩火啊。」

山巔之上,薛衣人似乎這樣對他說著,話音平靜,眼神卻帶著嘲弄。

是啊,為了謀反,他不得不與貪婪的強臣們合作,犧牲父親千辛萬苦擴張出的直屬領地,滿足這群人的轆轆飢腸。

他的身邊,更有著心懷叵測的叔父。

哪怕解決掉了那個神堂野種,天子峰仍然是內憂外患,群狼環伺。荊州龍傲天、李詢,并州邶具教,雍州楊麒,又有哪一個是好對付的?

可是,要證明自己,只有這個辦法了。

「父親,我愛你。」薛定鍔聲音顫抖著,道。

「所以我只能殺了你,讓你在黃泉之下,看我如何繼承你的事業,這想必也是你希望看到的。」

「我會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步步清掃掉一切阻礙。包括你的支持者,安碧如、鐵傳甲這些******,和我暫時合作的野心家們,還有你那心懷叵測的弟弟和自命不凡的女婿,最後是兵多將廣、智謀非凡的天下群雄……」

他的雙目血紅,似欲凸出,雙拳緊攥,話音帶著恐懼也帶著興奮,漸漸化成了狼一般的咆哮:「這一切很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會做到!現在以嬴無疾兒子的身份,卻保留你的姓氏,當我取得天下的時候,再昭告天下,我本就是蝮蛇薛衣人的長子!」

說這話時,他雙眼仍然緊盯著帳門。

帳篷以特殊的材料製成,隔音效果極好,在帳外哪怕以地聽之術,也偷聽不到絲毫聲音。

但他害怕有人突然闖入。

重重的叩門之聲響起。

聲音帶著固定的節奏,那是他派出去的細作頭領。

「進來吧。」薛定鍔放鬆表情,開聲道。

對方輕輕打開了門扉,快步進來,合身下拜:「稟門主,北面有神堂部隊出現,渡過淅川而來,由吳鋒親自率領,人數不到四千。」

這人名叫林山,原名千里覺羅?修,來自東北女真部落,因為當上薛定鍔的管家,漸被重用,是薛定鍔的頭號寵臣。

「是嗎。」薛定鍔聲音沉凝如淵:「動向如何?」

他心中卻剎那間燃起了一蓬燎原之火!

吳鋒果然來了。

也就是說,終於有機會和那個神堂野種交手了。

那個被父親認為勝過自己百十倍的粗魯小子!

幹掉他,然後趁著蘇燦穩定內部局勢的時候,就能從神堂奪取極大的土地,並建立超越薛衣人的聲望。

到了那時候,就能慢慢炮製那群貪婪驕縱、反覆無常的豪族頭領。

「向我軍後方移動,似乎打算偷襲。」

薛定鍔抓過地圖,眼神一掃,決然道:「錯了。」

「錯了?」林山愕然道:「天色將晚,從時間上看,神堂軍在半夜時分正好能抵達我軍后營……」

薛定鍔眼神驟明:「我軍后營布置嚴整,又背靠山崖,無隙可乘。吳鋒的布置不會如此簡單,這是他的暗渡陳倉之計。他想要向下游移動,在水流平緩處渡過丹水,而後沿著一條山道前往大桑城,與老頭子會師,彌補他兵力不足的劣勢。」

林山怵然一驚,而後諂媚道:「門主英明!」

薛定鍔冷哼一聲:「但那條山道崎嶇難行,既然被我看破,只要派出一支輕兵先行渡河,埋伏在上頭,就能殺得他片甲不留!」

如果能全殲吳鋒的部隊,薛衣人的隊伍必然不戰自潰。而父親在臨死之前,也能見識到自己的手腕和才幹了吧!

他的眼中光華熾烈如日芒,似乎對這一戰的勝利,已經胸有成竹。 「稟主上,薛定鍔果然中計,分兵把守山道。」白愁飛雙手籠袖,恭敬地一揖,道。

吳鋒點了點頭:「很好。」

他纖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劃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明天早上將會起霧。」

一邊的許丹弦眨了眨眼睛,頭頂上白嫩的貓耳朵顫抖著,怯生生地道:「我可以發表意見嗎?」

吳鋒叩幾笑道:「說吧,小貓。」

「薛定鍔軍力雄厚,分出少數兵力,仍然遠勝我軍。其營寨布置大有章法,固若金湯,哪怕我軍趁著晨霧奇襲,也無勝算……」

許丹弦話語輕柔,吐詞卻異常清晰。

他的確不止是擅長築城,對於行軍作戰也有一定造詣。

吳鋒搖頭:「現在薛定鍔堅信我會趁機從下游渡河,我若繞過後方,從上游搶渡丹水,直接救援大桑城又該如何?」

許丹弦一怔:「這幾日水漲,大桑城邊水流越發湍急,我軍舟船又無法進入到此處。搭建浮橋渡河的話,非片刻可成……」

他的話音中帶著些許驚懼,意思是——如果在半渡之時被薛定鍔發覺,發起進攻,後果不堪設想。

「薛定鍔已經被我的布置所誤導,加上大霧的掩護,足夠為我們爭取一定時間,但還不夠。」

吳鋒眼神驟明:「我計劃分兵一千,埋伏在敵營之側。待敵軍發現我方動向之後,銜尾追殺。」

許丹弦臉色大變。

「主公!」他不由驚呼道:「我軍本來兵力就不到四千,如今再分兵的話,以這支小小偏師牽制敵軍,無疑於投肉入虎口……」

他管理內政,當然知道吳鋒為了拼湊起這三千多戰兵的援軍,費了多少口舌,力勸那些私心重重的豪強重臣,用唇亡齒寒的道理竭力說服,才讓他們願意出兵。

如果這一戰損失太大的話,吳鋒無疑是自取滅亡啊!

吳鋒長嘆一聲。

「沒錯,這支部隊就是交給敵人消滅的。」

此言一出,許丹弦驚得長大了嘴巴,瞪著一對圓圓的眼睛,下巴都似乎要掉下來。

「當年先師兵敗漢水,雖然僅以身免,但事後逃回來的兵力也有一半。我的目的,就是要讓薛定鍔以為再次中計,將偏師當作我軍主力而發起進攻。這支偏師則可藉助山勢以及薛定鍔拋下的營寨與敵軍纏鬥,直到崩潰——那時候,我軍主力該已經和那條蝮蛇會師了。」

吳鋒的意思是,雖然這支偏師註定被犧牲,卻不會完全覆滅,還能夠通過潰逃來保全一部分。

他又看向白愁飛:「多虧有你獻上的簡易浮橋之策,可以節省我軍很多渡河的時間。」

白愁飛戰前獻計,將數塊木板以繩索連接,讓士兵背負在行囊之中,到了河邊不必伐木,只需要將一組組的木板組裝起來,就能成為一座完整的浮橋。

聽得吳鋒的誇獎,這個猴子一樣的小個子男人咧開嘴憨厚地一笑,露出滿口醒目的白牙。

許丹弦嘴唇翕動著。

他依然無法理解。

神堂如今這樣內憂外患的局勢,還要犧牲接近一千人,結果僅僅只是和薛衣人會師么?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會師之後呢?主公可有擊敗薛定鍔的計策?」

吳鋒揉了揉下巴,忽地大笑起來。

「計策……到時候再想吧,哈哈哈哈哈!」

許丹弦身軀劇震,卻完全說不出話來。

吳鋒竟然完全沒有後續的對策。

是啊——哪怕與薛衣人會師,雙方的兵力差距之大,也不是計謀所能填補的。從細作的線報來看,薛定鍔用兵沉著穩重,又得士眾之心,雖然不擅奇謀,但也無破綻可尋!

難道這真是飛蛾撲火的一戰?

許丹弦咬了咬牙,決定拚死相諫。

現在外頭都說他是出賣了清洲城才得到吳鋒重用,他不願意被人這樣看待。

既然效忠於吳鋒,就要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這時白愁飛卻笑了笑,用雞爪子一樣的手掌抹在許丹弦的後背上。

「主公的意思,你還不明白么?他本就不計劃打勝這不可能勝利的一仗。」

吳鋒向白愁飛投去讚許的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只要能與薛衣人會師,兩軍結合至少能夠殺出重圍,回到神堂的地界上。吸收薛衣人的忠心隊伍,足以彌補我軍的損失——主公這次出兵,並不是要消滅薛定鍔,而是作為一個女婿,讓夫人和她的父親能夠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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