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傅盛元微微蹙眉,目光朝著她身後的廚具瞥了瞥。

顧南舒猛得回過神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不餓,為什麼要做吃的?這不是明擺著給他做的早餐?

「就是嘴巴里沒味道,想隨便吃點東西。」她連忙改口,朝著傅盛元笑笑,「我做得多,一起吃?」

傅盛元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也不回話。

顧南舒又確認了一遍,「我幫你盛湯,好嗎?」

「好。」傅盛元的聲音淺淺的,低啞醇厚,卻完全聽不出一絲一毫地病弱。他側倚在廚房門口,看著顧南舒的背影,嗓音迷離,「南南,我覺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樣。」

顧南舒握著湯匙的手不由地抖了抖,而後故作鎮定地轉身:「有什麼不一樣?」 「特別溫柔。」傅盛元微微傾了傾身體,接過她手上的湯碗,嘴角依舊掛著寵溺的笑意。

顧南舒僵了僵,捏了捏手指,收斂住笑顏,沉著聲音道:「那一定是傅總的錯覺。」

傅盛元一怔,隨即抿了抿唇:「還真是錯覺。」

顧南舒見傅盛元轉身進了客廳,一顆懸著的心才沉了下來。她答應過宋屹楠的事,她會做到。不管有多麼艱難,她都會在阿元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宋屹楠不想給阿元心理負擔,她更加不想。

這麼多年了,她欠他的,實在太多了。

並且……

顧南舒無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的心口,並且她確定自己還不起。

……

客廳裡面。

顧南舒端著剛剛煎好的雞蛋,在傅盛元面前坐下,而後將餐碟推到他跟前,故意冷著張臉道:「昨晚謝謝傅總出手相助,這頓早飯算是酬勞,可以么?」

傅盛元笑了笑,切了一塊雞蛋放到嘴邊,抿了抿唇,「南南,我早說過,這頓早飯,你是為我做的。現在你才肯承認。」

顧南舒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傅總不要誤會,我單純就是不想欠你人情。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不要有什麼不必要的瓜葛比較好。」

傅盛元的目光黯了黯,抬眸瞥了顧南舒一眼,單手扣著桌面,擰著眉頭道:「行,陪我吃完這頓飯。」

「好。」

顧南舒張了張嘴,強扯出一抹笑意來。

低頭的瞬間,手機屏幕就亮了。

顧南舒瞥了一眼,看到是謝回打過來的,猜想著大概又是辭職流程的問題,反手就掛了電話。

只是沒過一會兒功夫,手機又響了起來。

顧南舒再掛。

對面的傅盛元喝了口魚湯,而後沖著她笑了笑:「陸景琛打來的吧?怎麼不接?你們又吵架了?」

顧南舒擰了擰眉,語氣生冷:「不是,騷擾電話。」

話音剛落,謝回就又打了過來。

傅盛元眯起眼眸:「對方還挺不折不撓的。」

顧南舒扯了扯嘴角:「可不是?」

她第四次掛掉電話的時候,謝回發了簡訊過來:太太,您接接電話吧,總裁出事了,被警察帶走了,他發著高燒呢。

顧南舒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手指越收越緊,甚至在微微打顫。

傅盛元皺了皺眉。

顧南舒瞥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魚湯,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得站直了身子,匆匆提了手包就往套房外頭沖。

傅盛元早就料到了似的,三兩步上前,橫臂將她攔住,一貫沉靜的聲音里透了幾分委屈:「南南,你剛剛才答應我的,陪我吃完早飯。」

「我先生出事了。」顧南舒抬起頭,目光冷睿。

「你答應了陪我吃飯!」傅盛元摁在她肩頭的手,猛然收緊了幾分,聲音也拔高了許多,重複說道。

「可是他出事了!他出事了!他發著高燒,被警察帶走了!」顧南舒像是失去了理智似的,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知道陸家在錦城是什麼樣的存在!警察敢動他,說明這件事很嚴重!」 傅盛元一時之間愣住,扣著她雙肩的手指鬆了松。

感覺到肩膀上的力道變輕,顧南舒面色微微一變,蒼白地唇角顫了顫,「對不起。」

三個字剛剛說出口,她就掙脫了傅盛元的束縛,直朝著電梯口衝去。

沈越聽到客廳的動靜,匆匆追了上來。

「總裁,要不要我去追?」他擰緊眉頭望向傅盛元,「昨晚按照您的吩咐,給局裡遞了匿名舉報信。陸景琛之所以被警察帶走,多半和六年前的舊賬脫不了干係。顧小姐現在回陸氏,恐怕不太合適。」

「不用追,讓她去。」傅盛元面色一沉,抿緊的薄唇翕動了兩下,盯著電梯口的雙眸愈發深遠,「該來的總會來,誰也阻擋不了。」

「可是顧小姐……」

沈越神情緊張。

「六年前的事,南南一點都不知情。」傅盛元語氣淡定。

「可是陸氏是陸景琛的,顧小姐又是陸氏的設計總監,有些事情是扯不清的。陸景琛那麼聰明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是您對陸氏下手,萬一他想拉個墊背的……」

「就算是要找墊背的,他也絕對不可能找南南。」傅盛元的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語氣里是滿滿地篤定。

「為什麼?」沈越擰緊了眉頭,「陸景琛和顧小姐的關係那麼差,如果六年前的事真的證據確鑿,他那麼討厭顧小姐,他完全可以把罪名往顧小姐身上推!顧小姐那麼孝順的人,為了自己的父親,肯定什麼責任都願意擔!」

「陸景琛討厭南南?」傅盛元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么?」沈越一臉怔忡,「他們結婚,難道不是因為顧家和陸家利益綁定?」

「他要是真的討厭,又何必一直拖著南南呢?」傅盛元低沉的嗓音裡帶了幾分沙啞和無奈,「陸景琛那樣高傲的人,就算喜歡也不可能會輕易承認。」

越是說不出口的喜歡,就是越深的喜歡。不是么?

「所以……」

沈越一臉恍然。

……

顧南舒從麗絲卡爾頓出來之後,就立馬給謝回回撥了電話。

可是謝回的電話一直佔線。

陸氏集團被警方介入調查,陸景琛被警察帶走,徹夜未歸。可以想象得出,這樣勁爆的新聞曝出來,謝回作為陸景琛的秘書,電話肯定會被媒體打爆。

顧南舒很後悔,剛剛連續掛了謝回三個電話,此時此刻,她根本打不進去了。

顧南舒翻了翻手機通訊錄,盯著陸瀚禮、陸承影這兩個名字看了很久,最終放棄。陸氏剛剛出事,陸爺爺和陸爸爸都不在錦城,消息或許還沒有傳到他們耳中。如果這件事陸景琛能夠解決,也就不需要驚動他們二位了,畢竟陸爺爺和陸爸爸對陸景琛格外嚴苛,陸景琛後背上家法留下的傷痕,她是過目不忘了。

下面的名字是陸承德,陸景琛的二叔,整個陸氏分兩派,一派是以陸景琛為首的嫡系,而另一派就是以陸承德為首的旁支。陸景琛出事,最開心的人就是陸承德,顧南舒琢磨著找他打聽消息,也不合適。 萬一陸承德落井下石,只會讓陸景琛的處境更加艱難。

陸氏出了這麼大的事,最著急的除了陸家人,應該是陸氏的其他董事。

顧南舒翻了翻手機,才發現因為這些年對陸景琛的不冷不熱,自己很少出現在陸氏,設計總監的職位形同虛設,跟陸氏內部的聯繫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幾個陸家人,她的手機里甚至沒有其他任何一位董事的聯繫方式。

當她想要放棄的時候,手機鈴聲響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闖入眼帘。

設計部的卓婭,也就是她提出辭職的時候,準備接任設計部總監的妹子。

「顧總監,你現在能不能來公司一趟?」卓婭的聲音怯怯弱弱的,帶了幾分試探。

顧南舒眉頭一擰,「公司出了什麼事?」

「陸總被警察帶走,相信您已經知道了。聽說這件事牽扯到六年前陸氏接手的一個案子。警察來了設計部,說是要取證。」卓婭語氣焦急,「你說氣不氣人,這陸氏最賺錢的部門明明就是市場部和售樓部,真要是有什麼問題,也算不到我們設計部頭上啊!我們設計部就畫了幾張圖紙,難不成畫個畫還犯罪了?」

六年前的案子……

還要到設計部取證……

顧南舒的雙瞳黯了黯,瞬間想到了什麼,忙對著電話那頭道:「你先別著急,等我回去處理。對方要查的應該是六年前,陸氏和顧氏的合作項目,清水灣的案子。」

「顧總監,等不及了。」卓婭的聲音更急了,電話那端一片嘈雜。

「喂……喂!」

顧南舒拔高了聲音,可是下一秒,電話就被人掛斷了。

酒店前台幫忙叫到了計程車,顧南舒想也沒想,就鑽進了後座,等到師傅問她去哪兒的時候,她卻愣住了。

因為聯繫不上謝回,她甚至不知道陸景琛是被哪裡的警察帶走的,區里的,還是市裡的。就算她想要見陸景琛,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見他。

「去陸氏。」

她定了定心神,對計程車司機道。

司機下一秒就笑出聲來:「小姑娘,是記者吧?」

顧南舒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司機又接著道:「看你這麼著急,又是去陸氏,肯定是記者了。陸氏昨晚出了那麼大的事,現在大樓底下估計已經被媒體堵死了。你一個身板兒這麼單薄的小姑娘,擠不進去的。」

顧南舒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你別不信我,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今兒個早上,我都跑了好幾單陸氏的單子了。」司機笑了笑,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起了褶子,格外的勢力,「要我說,你也別去瞎湊熱鬧了。直接回家寫稿子吧!陸家那位大少爺,喝酒玩女人,壞事都給他做盡了,行賄受賄、挪用公款之類的,對他來說,肯定是小菜一碟!還查什麼查,直接定罪就好了!」

「喝酒玩女人?壞事做盡?行賄受賄?挪用公款?!」顧南舒一貫溫柔的性子也耐不住的,猛得拔高了聲音,「大叔你是陸氏的司機么?!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司機沒覺察到顧南舒的反常,又冷嗤一聲道:「有錢人家的孩子,哪個不是這樣?」

顧南舒莫名地反感,「停車!」

「小姑娘,這……這還沒到呢。」司機一臉地莫名其妙,卻架不住顧南舒語氣強硬,只能靠著馬路邊上停了車。

顧南舒剛下車,想也沒想就進了一旁的公共電話亭,不客氣地打了110。

「喂?交警大隊么?我剛剛搭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對我動手動腳,說髒話,甚至揚言要帶我去開房。我是成年人,我懂得保護自己,但萬一這司機對未成年的小姑娘動手動腳……我想都不敢想。車牌號是蘇B1776,我覺得你們有必要管一管。」

「哦,管,當然要管。」

錦城這陣子計程車事故很多,已經有兩三個女孩子遇害了。交警大隊本來就打算好好查一查了,顧南舒這麼一舉報,剛剛那個計程車司機就算不被拘留,也要被盤問好一陣子了。

顧南舒盯著那輛計程車,無所謂地抽了抽嘴角,既然他那麼愛傳謠,就讓他自己感受一下傳謠的後果吧。

司機還翹著二郎腿,在路邊張望,顧南舒已經重新招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陸氏而去。

……

陸氏大樓底下,圍了一層又一層的人,甚至有記者身上還披著毯子,坐在路邊,估摸著是徹夜未歸。

顧南舒戴了口罩,跟卓婭接了頭,才穿過擁擠的人群,從貨梯上了樓。

除了設計部,其餘部門運作正常。

陸景琛招得這些人也都是見慣了市面的精英,儘管外面媒體的喧鬧聲很大,可辦公樓里還是安靜如常,丁點兒都沒有受到影響。

設計部應該總監不在,個個都跟無頭蒼蠅似的,驚慌失措。

顧南舒的眉頭皺了皺。

這麼多年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職。

陸景琛冷落她的六年,她將這種情緒帶入了工作,以至於她的部門在遇到問題時,不堪一擊。

「顧總監,警察在總監辦公室,等著取證。」卓婭眉頭緊擰,「我帶您過去。」

顧南舒點了點頭。

一進辦公室大門,顧南舒就「受寵若驚」了。

來取證的可不是什麼小警察,竟然是廳里的領導。早前,顧爸爸被拘的時候,他們也是打過照面的。

「何廳長,你好。」顧南舒上前同對方握手。

何霖三十五六歲,是南方這一片最年輕有為的廳長了,看見顧南舒的剎那,笑了笑:「幾個月不見,陸太太還是這麼明艷照人。」

何霖握著她的手不放,顧南舒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費力地從他的指腹摩挲之下,抽回了自己的右手:「何廳長說笑了。我一個已婚婦女,天天都要忙著相夫教子,也沒功夫做什麼保養,當然談不上明艷照人了。」

何霖這個人辦事是規矩的,但是顧南舒總覺得他看向她的眼光有些怪異。所以就在方才,她再次強調了自己已婚的事實。

「陸太太已婚不已婚,何某不關心。但是過了今天,相夫教子四個字用在你身上就不合適了。」何霖突然靠近了一步,湊到顧南舒耳畔,壓低了聲音道,「沒有了丈夫,又哪裡需要你相夫教子呢?」 「何霖,你什麼意思?!」顧南舒也是跟陸景琛吵慣了沉不住氣,一下子就叫了對方的大名,也沒顧及他還有下屬在場。

何霖當場就變了臉,原本溫潤如玉的一雙眼睛,一下子就變得刻薄了起來,「我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陸景琛這回栽了,栽在我何霖手上了!」

顧南舒眉頭一緊。

何霖朝著兩個下屬擺了擺手,讓他們出去,緊接著又冷笑了一聲:「顧南舒,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我對你有意思,你看不出來么?」

顧南舒懵住。

她當然是看得出來的。

為了父親的案子,她找了這位何廳長不下十次,他每一次都願意見她。公安廳裡頭,就他這種職級的人來講,見她一次了解清楚案情也就罷了,實在沒必要見她這麼多次。唯一的理由,當然是對她有好感,或者她身上有他別有所圖的東西。

顧南舒當時只想著自己已婚,猜想著他這樣身份的人,實在不會跟她一個已婚少婦攪合在一起,誰能想到,有些人面子上白白凈凈的,骨子裡卻是那樣的骯髒。

直到這一刻,顧南舒才體會到陸景琛的好。陸景琛對她的厭惡和喜好都是擺在臉上的,至少不會暗地裡頭給她使絆子。

「何廳長,我想我們之間,大概有些誤會。」念著陸景琛還在對方手上,顧南舒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誤會?呵……」何霖笑了笑,漆黑的雙眸裡帶了幾分陰狠的桀驁,「是有誤會,但是應該是陸太太你誤會了。我才沒有興趣為了一個跟我無關的女人浪費時間,之所以施捨時間給你,就是因為我看上你了。顧南舒,其實我跟陸景琛沒仇,這次的事情也沒嚴重到那種地步,陸家花一點錢,也是能把人保出去的,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為什麼非要扣著人不放?!」

「因為我么?」顧南舒臉色發白。

「因為我討厭陸景琛啊!」何霖面色一沉,「就前幾個月顧老被拘的那段時間,他實在是沒少找我的麻煩。我約了你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但次次都不如人意啊……」

不如人意……是什麼意思?

顧南舒仔細琢磨著,臉色愈發地難堪。

是的,何霖對父親的案子表現得十分積極,甚至約了他去酒店研究應對方案。她當時懷疑過,為什麼要選「酒店」這樣的地方,但是何霖說了,他這樣身份的人不能過多的接觸疑犯的家屬,不然被媒體曝光出來,吃不了兜著走。

顧南舒信了,所以跟他約定了時間、地點,但是每一次都會被陸景琛突如其來的電話打亂節奏,導致遲到。

而何霖也從來沒有按時赴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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