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喊了兩聲“揚揚”,林志揚就從另一個房間走了出來,不說話,倚着門框看我。

小時候學歷史,我見到過北京猿人的畫像,眼前的這個傢伙頗有北京猿人的風範,我笑了:“親大哥,你這是在哪裏折騰的啊?”林志揚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嘴脣哆嗦幾下,見到孃的孩子似的哭了:“別提了,哥哥我是九死一生啊……”回頭衝站在門口的一個結實漢子一咧嘴,“法哥,這就是張毅的弟弟大寬。大寬,這是長法,法哥是我的老兄弟。這次多虧了他,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跟長法握了一下手:“法哥。”一瞪林志揚,“你是從哪兒來的?”林志揚悲壯地擦一把眼淚,拖着長法坐到了炕上:“從鄭州。本來我想先見見一哥,怕一哥罵我……你是知道的,我跟鳳三的關係有些不明不白,一哥討厭這事兒。上次我回來過,誰也沒見,只見了我姐,在外面流浪,沒有錢不行……不羅嗦這些了,就說這次發生的事情吧。”我搖了搖手:“不用羅嗦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林志揚點了點頭:“徹底沒錢了。一直花法哥的,法哥也沒了,法哥把他的兄弟全找遍了,不是躲起來了就是窮光蛋。大寬,我知道一哥和我姐也困難,他們還拉扯着孩子……你明白?”

看來這次我應該下決心去搶劫洪武了!我咬咬牙,猛地一點頭:“我有!”

林志揚默默地注視着我:“大寬,我知道你也沒有,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有。”

長法垂着頭摸了我的胳膊一下:“好兄弟。”

“你們能等到明天嗎?”我的腦海裏泛出一隻包裹着黑色鐵皮的箱子,它靜靜地躺在週五睡覺的房間裏。“能,”林志揚的眼睛裏閃爍着狼一般的光芒,“我已經落魄到喪家犬的地步了,只要能等到錢,死在這裏我也等……大寬,別笑話我,本來我想跟法哥一起幹點兒攔路搶劫的勾當,後來一想,那等於自掘墳墓,咱們這路人就是再窮也不能幹那樣的營生,掉底子,”咽一口唾沫,緊緊地盯着我的眼睛,“大寬,你可千萬別爲了我去幹那個啊……哈,不能,不能!大寬不是那號人。”

去你媽的,都要死了還管這些呢……我笑了笑:“不會的,放心。”

長法若有所思地擡頭瞥了我一眼:“揚揚說得也不完全正確。”

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有些髒錢不要白不要。”

外面響起蘭斜眼的一聲野狗被砸了一石頭般的聲音:“哎呀!東東你怎麼來了……”

聲音立刻像屁放到一半突然被木塞子堵住一樣沒有了,王東風一般闖了進來。

我沒讓王東進來,堵住門口問:“你怎麼來了?”

王東抻着脖子往裏看:“有人看見揚揚了。”

我摟着他的脖子往外走:“別胡說八道,沒有的事兒。”

王東還在回頭:“有人看見他了。”


我把蹲在門後捂着肚子哎喲的蘭斜眼提溜起來,往屋裏一推,隨手關了門:“誰看見了?”

“麻三兒。”

“麻三兒?他不是去了南方嗎?”

“回來了。警察抓他,他販**支……回來看他娘,又走了。”

“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剛纔在火車站看見揚揚戴着口罩往這邊趕,跟過來一看,揚揚來了這裏,我就……”

“你馬上去堵着麻三兒,告訴他,如果他亂說話就殺了他。”

“看來揚揚還真的在這裏……”王東橫了我一眼,“你連我都防備着?”我說:“別想那麼多,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沒什麼好處。你找到麻三兒就趕緊讓他滾蛋,然後去喊金龍過來……不,別讓他來這裏,讓他去淑芬店裏,你們在那兒等我,我一會兒就過去。”王東一怔,一仰脖子笑了:“好嘛,明白了!你終於想通了,”跳起來打了個旋風腿,“美酒飄香歌聲飛,朋友啊請你乾一杯,勝利的十月永難忘,杯中灑滿幸福淚,來來來來,來來來來……”高聲唱着一路遠去。

回屋坐下,蘭斜眼還在哼唧:“孃的,番瓜包家的混帳玩意兒真不尊老,大小我也是他的叔叔……上來就掐,上來就掐,這都好幾回了。我欠他的?想當初他小的時候我還抱着他買棉花糖吃呢,這個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我咒他養個兒子沒有腚眼兒,我咒他養個閨女是林寶寶……哎喲!”蘭斜眼捂着肚子又蹲下了,“我的肚子啊……揚揚,你等我把話說完嘛,我想說養個閨女是你姐的那隻鞋……哎喲!”這下子徹底收聲了,就跟連了電的燈泡一樣。林志揚擡起腳碾了躺在地下的蘭斜眼的臉幾下,衝我一笑:“你說就這樣的膘子,他就是整天拿我當爺爺對待我能不揍他?哎,剛纔是不是王東來了?他不會是知道我在這裏吧?”我笑笑說:“沒事兒,他的嘴緊得很。再說我也沒告訴他你在這裏。”林志揚哼了一聲:“這年頭誰敢相信誰?你就說我吧……”啪地吐在蘭斜眼的臉上一口痰,“操,我都不稀提這事兒了。法哥,大寬不是外人,你跟他說。”

長法悶悶地點了一根菸,踢開林志揚踩着蘭斜眼的腳,衝我搖了搖頭:“兄弟,我相信你,我能看出來你是個有頭腦的人,那個叫王東的是你的兄弟,知道我們在這裏也無所謂了……”接下來,長法把他們前面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我。

他說,他跟林志揚是好幾年的兄弟了,以前在拘留所認識的。前年年底,他們倆在東北那邊殺了一個人,其實那個人也該殺,在這邊出差的時候把長法一個兄弟的對象給**了……殺人之後,他們倆在外面躲了一陣,後來林志揚呆不住了,跑回來投奔了鳳三。“前面的事情揚揚都對我說了,”長法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他不是在背叛你哥,人到了那種時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以前我們倆跟着鳳三混過,那種時候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好又去找鳳三了。去年我也回來了,我們又在一起‘作’了一陣,看看風聲過了,警察沒有調查殺人的事兒,我們就各自回了家。揚揚把金高砍了以後,先是藏在我那裏,後來憋不住了,又去找了鳳三……前些天,鳳三讓他去鄭州幫他辦個事兒,他喊上我,我們倆一起去了。誰知道鳳三這個老混蛋把我們出賣了!咱們這邊還有東北那邊的警察聯合鄭州的警察去抓我們。你明白我倆爲什麼這麼狼狽了吧?鳳三知道我們以前殺過人……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揚揚對我說過好多次,寬弟你是個江湖人,不用再羅嗦了吧?”

我出了一身冷汗,林志揚原來還真的殺過人!我以前總是感覺他很軟弱,沒想到他還幹過這樣的事情。我穩穩精神,哈哈一笑:“揚哥原來你這麼猛啊……呵,原來我一直在跟一個殺人犯打交道。得,不管那麼多了,先應付眼前的事兒吧。你說鳳三早不告你晚不告你,爲什麼單單在這個節骨眼上演這麼一出?”“我理解他,”林志揚苦笑一聲,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其實他一直在恨我,他曾經對一個貼身的兄弟說我是個‘魏延’,養不熟。跟過他,又跟了一哥,攤上事情再去投奔他……最主要的是他最近想要‘掂對’一哥,自然是先拿我試刀了。我也是活該,就是流落街頭也不能去投奔那個雜碎啊……”

“你怎麼肯定告發你的就是鳳三?”我打斷他道。

“禿子頭上的蝨子,這是明擺的事兒,”林志揚頹然笑了,“我實在到把這事兒對他說了。”

“那是酒後,”長法圓場道,“寬弟別笑話,當時他喝醉了。”

“真是活該啊。”蘭斜眼黃着臉在地上坐起了身子。

“我操,”林志揚忽地從炕上彈了下來,“你都聽見了?”

“無所謂啦,”長法歪了一下腦袋,“現在真的無所謂了,咱們倆是通緝犯,誰知道也無所謂啦。”

估計王東應該找到金龍了,我說聲“你們老實在這裏呆着,我晚上再過來看你們”,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風很大,嘶叫着從衚衕口灌進來,讓我感覺走路都有些困難。不知是誰家的草垛被風颳倒了,亂草到處飛,像一卷一卷的鈔票。我緊着胸口回了一趟家。我媽依舊坐在炕上織那件織了拆,拆了又織的毛衣,專心致志。我悄悄閃進我睡覺的那間,從褥子下面抽出那個裝着絲襪的塑料袋,揣進懷裏,摸一把別在後腰上的“彎彎鐵”,站在門後屏了一下呼吸,悄沒聲息地出了門。

風帶起陣陣砂雪,打在我的臉上就像有無數的小手在抽我嘴巴子,一紮一紮地疼。


街上沒有幾個行人,零星的幾輛汽車駛過,越發讓人感到寂寥。

棍子在街口的一個炒栗子攤前抄手站着,兩眼無神地望着我,嘴裏哈出絲絲熱氣,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沒有心情跟他打招呼,蹭過他的身邊,直奔淑芬的理髮店。

我聽見棍子在後面忿忿地嘟囔:“什麼呀,下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負,裝得跟沒事兒一樣……”


剛走近理髮店門口,王東嘩啦一下打開門,一把將我拉了進去:“你可真夠羅嗦的,金龍早就過來了。”我反手關了門,衝坐在對面,緊張得臉色發黃的金龍一點頭,左右看了看:“張飛他妹妹呢?”王東說,我打發她走了。金龍的麪皮繃得像牛皮鼓,站起來想要捶我一拳,一頓,咣地砸在牆面上:“寬哥,就這麼決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點了點頭:“決定了。”金龍猛地咧開了大嘴:“哈哈哈!我早就說過,寬哥是條好漢!媽的,有錢不賺,拽逼扯淡!咱們早就應該……”“先別‘慌慌’,”我瞪了他一眼,“那邊的情況一切照舊?”金龍衝王東一呲牙:“你聽這話問的……哈,不照舊還能怎麼樣?週五整天喝得像個‘膘子’,就是被人當黑奴販到太平洋去都不知道。來之前他又在那兒喝上了,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來了。估計不用到中午他就又躺回放錢的那屋去了。寬哥,咱們以前不是商量好了嗎,要幹就在大白天!還像以前商量的那樣,你跟東東從後院扒窗進到走廊上,我從裏面打開門,然後你們就把我和週五一起綁上……”“知道,”我皺了皺眉頭,“你能保證那時候二樓走廊上沒人嗎?”金龍啪地一拍胸脯:“我是幹什麼的?你們上去之前,我先給他來個清理戰場!”

“你那是找死,”我說,“那樣將來非出事兒不可,你不應該露頭。”

“那怎麼辦?”金龍茫然地看着我。

“別想那麼多啦!”王東猛地抽出了***獵槍,“要幹就幹得猛一些,誰看見算誰倒黴!”

“儘量別那麼幹,”我摸着下巴稍一遲疑,“要不咱們在動手之前先給他們製造點兒混亂?”

王東跟金龍對視一下,哇地笑了:“對呀!這樣也可以啊!我去找我的那些兄弟,不告訴他們我要幹什麼,讓他們去洪武飯店吃飯,裝做喝醉了,在裏面大鬧一場,最好跟那幫看場子的打起來,然後嘛,嘿嘿……”“然後咱哥兒仨就實施行動!”金龍的臉上像是打了一束光,賊亮賊亮,“想要鬧他的飯店其實也不難,這些天我一直呆在那邊,我知道那邊的幾個混蛋是什麼水平,除了鋼子還稍微猛一點兒,其餘的連家冠手下的那幫‘小妖’都不如。咱東哥的人是幹什麼的?虎狼之師啊,包準是招之能來,來之能戰,戰之還他媽能勝!”王東矜持地一哼:“金龍你就別管了,這樣的差事兒兄弟我最拿手。我還不是吹,我這幫兄弟裏面能打的、能起鬨的都得有,到時候不用動彈,光那陣勢就把對方給鎮尿了……”“別把人家給鎮尿了啊,”金龍搖手道,“鎮尿了那起什麼作用?要架秧子起鬨,把局面給它攪亂了,然後咱們的事情就順茬兒了。”

見我一直瞪着他們不說話,金龍戳了戳王東,衝我一努嘴。


王東坐到我這邊,用胳膊肘一捅我:“這個方法不合適?”

我說:“合適個屁,你讓你的那幫孫子都戴着頭套去喝酒啊?”

金龍一拍腦門:“對呀!不戴頭套就會被他們認出來,一‘炸’事兒,全他媽拖拉出來。”

“你這個膘子,”王東踹了金龍一腳,“我怎麼越看越覺得你有當漢奸的資質?剛纔你順着我這個茬兒溜,寬哥一說,你他媽又裝開明白二大爺了,我真……我真想操你媽。”金龍的臉有些掛不住了,躲開王東,訕訕地衝我笑:“寬哥,我不發表意見了,你拿主意。”我推一把王東,用力咬了咬牙,慢慢站了起來:“一切照舊。”“對,一切照舊!”金龍喊出這一嗓子,尷尬地瞥了正瞪着他的王東一眼,直接把女高音變成了男低音,“其實剛纔咱們說的都是廢話,咱們前面不是已經商量過了嘛,戴着頭套,即便是有個不長眼的看見,他總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敢去扯下咱的頭套看看吧?”“哈,”王東摸了金龍的肩膀一把,“要是真有那樣的膘子,讓龍哥直接按倒黴處理拉倒。其實咱們現在就把一切事情都想得那麼周全也不現實,誰能預料到那時候會出現什麼事情?我的意思是,隨機應變,只要沒威脅到咱們的安全,就隨他去,他又看不清楚咱們是誰。萬一有不知死的上來阻攔,”一擼槍筒子,“我直接打發他去見西天佛祖!”把臉重新轉向了金龍,“龍哥,不過你得適當受點兒委屈了……”“我知道,”金龍摸一把殘缺的右耳,“只要別再割我的耳朵就行。”

我撕開塑料袋,拿出絲襪,丟給王東一隻,悶聲問:“繩子準備好了?”

王東笑嘻嘻地將棉襖往上一劃拉,露出捆在腰上的尼龍繩:“準備好了,在這兒呢。”

金龍做了個被綁的姿勢:“俺的東哥啊,到時候你可千萬悠着點兒,別勒死我。”

王東推了他的腦袋一把:“勒你還不如勒根**,你他媽的該硬的時候不硬,該軟的時候胡**軟。”

金龍橫着脖子衝王東示威:“我就連根**都不如?我就連根雞……”門被推開了,淑芬斜倚在門口,兩眼水汪汪地瞅着金龍,金龍立刻正色道,“雞,雞什麼雞啊?基本就應該是這麼個情況吧?”王東一怔,一菸頭摔到了金龍的臉上:“基本是怎麼個情況?基本上你就是一個**!”我站到門口說:“四項基本原則其實就是這樣的。走吧,出去喝點兒。”

淑芬在後面喊:“你們早點兒回來啊,別喝大了。”王東回頭應一嗓子“喝不死我”,沿着“幹四化奔小康”的牆體標語往前疾走。金龍瞪着他的背影乾笑一聲,和着大街喇叭裏李雙江的聲音高唱起來:“再見吧媽媽,再見吧媽媽,軍號已吹響,鋼槍已擦亮,行裝已背好,部隊要出發。你不要悄悄地流淚,你不要把兒牽掛,假如我在戰鬥中光榮犧牲,你會看到美麗的茶花,啊……”“啊你媽個逼呀,”王東彎腰抓起一坨雪,猛地砸向金龍,“早晚我讓你們這對姦夫**好看!”

金龍閃到我的身後,低罵一聲操,一拽我的胳膊:“這小子怎麼這麼小氣?”

我沒理他,大步往前走,滿腦子都是花花綠綠的鈔票。

走到小黃樓旁邊的一個小吃部門口,我喊住了還在前面悶頭疾走的王東,擡腳進了小吃部。

小吃部裏很清冷,有兩三個民工模樣的人在稀溜稀溜地吃麪條。

我直接進了最裏面的那個單間。

金龍跟進來,面目有些緊張:“咱們最好不要喝酒了……要不就少喝點兒。”

我點了點頭:“每人一瓶啤酒。”

王東晃着膀子進來,一彈吃飯的一個民工的腦袋:“吃好喝好啊老鄉。”那個民工一擡頭,咯地嗆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瞪着王東。王東勾着他的下巴打了一個響指:“看什麼看,沒見過大款是吧?”我瞪了他一眼,王東笑道:“咱們很快就不用來這種地方吃飯了。”邁步晃了進來。我喊進老闆,要了三瓶啤酒,點了兩個小菜,開口問金龍:“這幾天你一直住在週五的房間裏?”金龍點點頭:“住了一個多星期了。”我說:“吃完飯你就回去,下午兩點我跟王東過去,照咱們商量的辦。如果中途有什麼變化,你把頭從週五的房間裏伸出來我就知道了,沒有變化就一切照舊。”金龍用筷子撅開酒瓶子蓋兒,猛灌了兩口酒,摸着桌子角站了起來:“我還是不吃飯了,這就回去。”我跟他握了一下手:“穩住架兒,走吧。”

金龍走到門口,回頭衝王東一笑:“哥們兒,以後別亂尋思,你龍哥不是那樣的人。”

王東摔了他一筷子:“滾蛋吧,是不是那樣的人你自己的心裏有數。”

金龍撇着嘴巴晃了一下腦袋:“操,你也不想想,就淑芬那樣的,我跟她湊合的什麼勁嘛……走嘍。”

王東咕咚咕咚地把金龍打開的那瓶酒乾了,一抹嘴:“媽的,這個混蛋整天跟我裝。誰不知道誰?我這是彆着你寬哥的面子,不然我真收拾逼養的……寬哥你不知道,這個混蛋到現在還惦記着淑芬,前幾天還過去找過她,別以爲我不知道。”我笑笑說:“別瞎琢磨了,他現在是個獨耳朵,淑芬不可能跟他叨叨……”“你知道什麼?”王東打開另兩瓶酒,忿忿地往酒杯裏倒,“如果沒有這事兒我能亂說?媽的,等我忙完這事兒,好好跟這個混蛋理爭理爭。”啤酒溢出了杯子,淌得滿桌子都是。我接過酒瓶,順手撲拉兩把他的頭髮:“我早就對你說過了,別爲了個女人傷了兄弟和氣,”見他還要跟我犟嘴,我猛地將酒瓶子墩在桌子上,“你不想聽是不是?我告訴你,現在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萬一因爲個女人壞了大事兒,我第一個先修理你!”王東跟我對視片刻,悻悻地垂下了頭:“行,不說這事兒了……你也開始跟我裝大哥了。”

“這叫裝嗎?”我摸着他的手背,訕笑道,“如果你是個外人,我纔不跟你這樣說話呢。”

“得,全是你的理,”王東把用一件破褂子包着的槍放到桌子上,低聲說,“ 我在你的眼裏連揚揚都不如。”

“別這麼說,”我把酒杯往他的面前推了推,“揚揚遇到了困難,咱們應該幫他。”

“我沒說不幫……”王東擡起了頭,“你怎麼這麼敏感呢?你知道我話裏的意思?”

“知道,”我喝了一口酒,“我也沒想瞞你。我下了決心就是爲了揚揚,他需要錢,比咱們還需要。”

王東蔫蔫地看了我一會兒,一搖頭:“我理解你……當初揚揚也幫過我不少忙,我也願意在這個時候幫幫他。可是一旦咱們弄到錢,你把錢給了揚揚,金龍不會有什麼意見吧?”我說:“我不會全給他,我給他的只是我的那一份。”王東一瞪眼:“你什麼意思呀!和着我就是個‘嘎雜子’?還記得有一年咱倆跟大馬路的那幫孫子打架,被人家追得跟兩隻兔子似的,揚揚提着把西瓜刀救咱們的事兒了?我王東不忘本,把我的那份也給他!我相信,只要寬哥你帶弟兄們走出了第一步,後面咱們不會缺錢。”我搖了搖頭:“我只想幹這一次,這樣的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沉下嗓子,慢慢說,“知道前幾天我爲什麼一直在猶豫嗎?我想了很多……算了,幹完這事兒以後我慢慢跟你聊。如果這次不是揚揚出現,我是不會這麼幹的。”王東看我的眼神有些茫然:“你不是整天唸叨着要發財嗎?不幹這樣的事情,怎麼發財?去偷?那更扯淡。”

“不是去偷,我想幹點兒比較超前的買賣,”我笑道,“知道最近我在看什麼書嗎?”

“又裝,又裝,”王東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跟我裝什麼知識分子嘛,就你這樣的還看書,你認識幾個字?”

“我在看杜月笙傳奇。知道誰是杜月笙嗎?”

“杜月笙?舊社會混上海灘的吧……知道,以前聽一哥唸叨過。”

“他是個人物吧?”

“拉倒吧你,”王東轉着酒杯訕訕地笑,“你有多大的腦子?再說,就下街這個小地方……”

“下街是我的根據地,我想得更遠。”

“你的意思是,像杜月笙那樣……呵,不明白。”

“以後你會明白的,”我一口乾了瓶子裏剩下的酒,拉過王東的手腕看了一下手錶,一摔他的手,“吃飯吧,時間快要到了。稍微一歇咱們就上路。”王東干了他的那瓶酒,丟了筷子一咧嘴:“不吃了,吃不進去,這就過去等着吧。” 王東知道我會經過什麼地方,站在小黃樓斜對過的大廁所旁邊,望着匆匆走過來的我,無聲地笑。雪在不經意的時候停了,街道忽然乾淨了許多,銀白一片。風重新颳了起來,一些浮在上面的雪在風裏舞蹈,有一股雪擰成一個巨大的筒子,就像當年的遊行隊伍,呼嘯着滾過街道,突然一下消失了。望着空蕩蕩的街道,我驀然有些感慨,當年那些青年曾經那樣洶涌澎湃的豪情,說滅了也就滅了,正如一個小時前我的心情一樣,激情過後,不是塌實到地上,而是有跌進坑裏的感覺。

王東收住笑,上下掃我一眼,剛要開口,我搖搖手,跨上臺階進了大廁所。

大廁所裏沒有人,我站到門牆後面,一拉跟進來的王東:“沒人注意你吧?”

王東搖搖頭:“沒有。見過那個人了?”

我聳了聳肩膀:“他跑了。現在還不敢肯定他是誰,估計不是咱下街的人。我看見王老八了。”

“王老八?”王東瞪大了眼睛,“你是在哪兒見到他的?”我說:“他在那邊擺攤兒……算了,不說他了,這事兒牽扯不到他。錢呢?”王東打開我扒拉他胸口的手,瞪着我說:“不會這麼巧吧,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爲什麼會單單碰上王老八?看見你的那個人不會是他的人吧?”“你想哪兒去了,”我繼續掏他的胸口,“把錢拿出來,讓哥們兒過過眼癮。”

“我放在淑芬店裏,”王東推開我,神情有些恍惚,“寬哥,這事兒不對啊……”

“別亂懷疑,”我打斷他道,“王老八用摩托車帶我回來,如果這事兒牽扯到他,他不會那麼傻。”

“那是個**湖!”王東急了,脖子陡然脹大了一圈,“這叫玩‘尿泥’!”

“尿泥沒有這麼玩兒的,你多心了。你點過沒有,多少錢?”

“沒仔細點,大概有七八千吧……寬哥,不管怎麼說,咱們這事兒辦得有漏洞。”

“我知道。先這樣吧,天塌不下來。”我拉他走了出來。

王東別了一下褲腰,轉身往回走:“媽的,一緊張就想撒尿……這點兒出息。”他不說我還沒有尿意,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尿脬一下子滿了,急忙褪下褲子:“咱倆一樣,都沒什麼出息,”一歪頭看見我畫的那個光屁股女人,一咧嘴笑了,“我操啊,還真有這麼手賤的……”我看見那個女人已經被人整個用屎塗成了灰黃色,**上粘着兩個菸頭,兩腿中間畫了一門大炮,大炮後面還有兩個輪子,炮筒子射出一連串用屎粘成的炮彈。王東打了一個尿顫,順着我的目光一看,搖着頭沙沙地笑:“這他媽什麼玩意兒嘛。呦,還有字兒,”提上褲子湊過去看,“林寶寶的大**……楊波的,”猛地踹了牆一腳,“他媽的,誰家的孩子這麼混帳?你看,楊波的大**……還有呢,人在人上,肉在肉中……媽的,肯定不是小孩兒乾的,小孩兒哪會寫這個?沒準兒是家冠這個混蛋!”站在後面忿忿地嘟囔,“這個小混蛋不是說要把淑芬當他的壓寨夫人嗎,今天我就閹了他!”“你整個是個戰爭販子,”我回頭笑了笑,“別那麼小氣,一個張飛妹有什麼呀,拿着跟個寶似的。”

“你一個童子知道個屁,”王東撞了我一膀子,“你要是知道那個滋味,保險天天想着她。”

“我倒是想知道……咳,你盯着我的**看什麼看?”

“你的兵器比我的大,”王東嘿嘿笑着退到門口,“你是不是個死**呀,死**一般都大。”

“把淑芬給我使兩天,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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