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多謝公主!”柳枝垂首,額頭貼着地面,旁人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的身體好在是不顫抖了。

兩名婢子攙扶柳枝出帳之後,帳篷裏只剩下他們三人。

武瑞安與狄姜相視一眼,都是一聲嘆息。

而武婧儀從始至終一臉淡然,直到柳枝離開後,便恢復了笑意。

“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武婧儀對狄姜笑道。

她的眼眸裏的笑意帶着苦澀,她極力的想要掩藏,可是狄姜看得出來,那並不是發自肺腑的開心。

如今這樣的情況下,再見柳枝,無疑是在她的心上插刀子。

要知道當初,如果沒有柳枝從中作梗,她與龍茗說不定孩子都已經會背三字經了。

可現在,她卻要作爲政治的犧牲品,被送往萬里以外的突厥,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老頭子。

她心中的恨,只怕過猶不及。 國境線上,龍茗帶着兩千精兵已經等待多日,當和親使團終於到達,當晚,兩軍在國境線紮營。

龍茗與武瑞安的營帳緊挨着昭和公主的帳篷,她卻始終不曾露面,並不打算招將領入內談話。

龍茗在帳外徘徊了許久,直到午夜降至才轉身回了自己的營帳。

問藥在武婧儀的營帳裏,從帳簾之間的縫隙向外看去,見他終於死心離去後,才驚奇道:“三年不見,龍將軍倒是更加俊逸了,就是比從前黑了些許。”

“龍將軍究竟想做什麼?鬼鬼祟祟的,一會擡手,一會嘆氣,真怪。”問藥不停地嘟囔,惹得狄姜啞然失笑。

狄姜看了一眼武婧儀,卻見她一臉淡然,波瀾不驚,似乎只當他是尋常將領對待。

過去的種種啊,全都與他毫無干系。

往後的幾天,幾乎夜夜都是如此。

龍茗始終在昭和公主的營帳前徘徊,武瑞安撞見過幾次,也曾有過言語衝突,但到了後頭,也只是嘆息一聲,當沒看見了。

武婧儀和龍茗之間的羈絆,他這些日子聽問藥說了個徹底。

“我家掌櫃的說,昭和公主必然不想在這樣的時候再見到龍茗,而龍茗,既然娶了柳枝,也應當沒有臉面求見罷?於是夜夜都只能徘徊在帳篷外頭,妄想與公主來個偶遇,一解相思之苦罷!”末了,問藥總結道。

武瑞安愣了半晌,隨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王爺笑什麼?”

“本王笑他如此慫包。”

“爲什麼?”問藥一臉迷糊。

武瑞安收起笑意,眯起眼,一本正經道:“若是本王遇見了自己喜歡的女子,必然直接推倒,哪會天天在帳外徘徊?真是丟人。”

“可龍茗喜歡的是公主……即將和親的公主……”問藥嘟囔着。

“那就搶親啊。”武瑞安沉下臉,陰笑道:“從前錯過了,是他的錯,如今帶着婧儀私奔,免婧儀嫁去番邦之苦,也算是彌補了他從前的過錯不是?”

“辰皇若是怪罪下來怎麼辦?”

“那本王就親自帶兵追殺他,再隨便找一個替罪羊殺掉便是,屆時大軍隨處搜回來兩具屍體,全當作是他二人便是!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他們從此就要過上隱姓埋名的日子,王權富貴皆化作煙消雲散了。”

“他們肯定不會在乎!”問藥一拍胸脯。

“爲何?”武瑞安疑道。

“公主從前喜歡的可是什麼都沒有的龍茗,龍茗以爲自己愛的是身爲婢子的柳枝,便義無反顧的推拒了辰皇的賜婚,不惜得罪天家執意娶了個婢女,這還不夠說明,二人都不是貪戀權貴之人嗎?”

“是麼……那他二人私奔了就是,本王絕不攔着,反而相助到底!”

“這真是個好法子!”問藥點頭,朝武瑞安豎起大拇指:“王爺真厲害!”

二人對話的聲音不大,但有心人皆能聽個清楚。

武婧儀面無表情的坐在帳裏,不做置喙,只當沒聽見。

狄姜坐在一旁,卻聽得額頭冷汗直流,生怕問藥被武瑞安帶壞了去,屆時二人再一合計,把自己賣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龍茗則在帳篷另一面,將這話聽了個通透。

他握劍的手驟然收緊,便再沒放開過。

當夜,龍茗挑選了軍中跑得最快最持久的一匹戰馬,將它洗刷乾淨,喂足了糧草。

這是他爲武婧儀挑選的坐騎,期盼着它能載着他的心上人,衝出大漠,衝過身份的羈縛,擺脫和親的噩運。

愛默如山深似河 龍茗將戰馬縛在大軍半里外的一塊大石之上,隨後返回軍中,調走了輪值的士兵之後,徑直去了武婧儀的大帳。

豈料他剛鼓起勇氣挑開帳門,卻聽帳中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柳枝多謝公主擡愛,謝公主賞賜。”

龍茗挑簾的手停住,可帳中人已經瞧見了他。

此時,武婧儀坐在正中,狄姜坐在右首,她的身邊站着問藥。

而在她們的對面,一白衣女子正掩嘴而笑。

永墮黑暗靠近你 雖然她眼睛帶笑,但仍不難看出,她面容憔悴,眼中透露出的是無盡的淒涼,顯得很是滄桑。

就在這時,一屋人除了武婧儀,都看向了闖入帳中的龍茗。

當柳枝與龍茗四目相對時,龍茗雙眉緊蹙,彷彿看見了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而柳枝卻恰恰相反。

她的眼中,有思念,有哀憐,還有數不清道不盡的愛意。

這時候,就連瞎子都能看出來,龍茗對她有多重要了。

“夫君……你,你瘦了……”柳枝的眼中噙滿了淚水,下一刻,便像斷了線的珠簾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最後統統落在了龍茗的手背上。

柳枝衝過去,鑽進龍茗的懷裏,雙手死死的抱住他,生怕再與他分開。

龍茗就這樣站着,任她抱着自己。

但他的眼睛,始終都在武婧儀身上。

武婧儀卻只顧着低頭看錦書,書上皆是突厥語言。

她這些日子日日都在研習突厥文字,如今已經可以看懂大部分的文書,做一些簡單的翻譯也不是問題。

感受到龍茗的目光,她終是嘆了口氣,決定不再逃避。

她擡起頭,合上書,嘴角微微擡起,露出一個端莊優雅氣定神閒的微笑,道:“龍將軍有事?”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龍茗強作出鎮定,說完,一把推開柳枝。

也不知是龍茗用力過大,還是柳枝實在太瘦弱,她一個沒站住,便跌倒在地。

她的手肘部位蹭在砂石上,立刻磨破了一大塊皮,鮮血很快便沁了出來。

柳枝咬牙,知道龍茗不會搭理自己,便只得自己探查傷勢,她撩起袖子,不經意便露出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傷疤。

這些都是她這一路來餐風飲露導致的傷痕,可謂聞着傷心,見者流淚。

龍茗看着柳枝,面上充滿了不解。

柳枝咬牙,不再看龍茗,反而一臉委屈地看向武婧儀。

武婧儀冷笑,暗哂一聲,輕聲道:“龍將軍若是有事,也等明日再說罷,今日,你先帶龍夫人下去療傷罷,她這一路,爲你吃得苦也夠多了。”

武婧儀的語氣始終淡淡,似乎她對他從來都只有君臣之誼,毫無男女之情一般。

龍茗聞言,深吸一口氣,隨即轉身出了營帳。

而柳枝,連告退之禮都顧不得行,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狄姜與問藥對視一眼,眼中皆是寫滿了好笑,彷彿在說:“這一對冤家,看來還得再折騰一些時日。”

後來,二人先後入了龍茗的營帳,問藥和狄姜還特地悄悄躲在帳篷外聽牆角。

可是他們失望了,龍茗和柳枝沒有吵架。

龍茗不管柳枝如何哭鬧,待請來軍醫治療之後便離開了。

當晚,他沒有再回自己的營帳。

第二日,太平府的禁軍將和親使團交接完畢之後,便由副將呂晨飛帶領,原路返回太平府。武瑞安仍與龍茗一齊,作爲宣武使者親自送親到突厥國都。

狄姜看着離去的禁軍步伐整齊劃一,激起黃沙漫天,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裏好一陣羨慕。

她也想跟着他們返回,然後去幹自己的事情。

可是每當她不經意看見武瑞安獨自一人時,那空洞落寞的神情,卻也還是不捨。心想就這樣陪他兄妹一遭便罷,也費不了她多少時日。

“出發——”

大軍整頓完畢,龍茗與武瑞安齊齊走在大軍最前頭,剛要拔營,卻聽武婧儀的婢子匆匆跑到隊伍最前,道:“王爺將軍請慢,公主殿下還想逗留片刻。”

武瑞安與龍茗對視一眼,龍茗默不作聲,終是武瑞安一擺手:“請公主上前來。”

武婧儀穿着鳳冠霞披,頭戴大紅綢緞,由兩名婢女攙扶,艱難地走在沙坡之上。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沙坡頂端,向下望去,便是延綿數裏的送親隊伍,紅豔豔的一片,即喜慶,又有一分說不出的詭異。

這並不是一場你情我願的吉祥婚事,沉寂和悲哀一開始便在使團裏發散,在大軍裏蔓延,這一刻終於達到了頂峯。

他們的身後,是母國宣武,而他們卻不得不背井離鄉,去胡人的地方生活,從此遠離故國的一切。

“立一塊碑吧。”武婧儀道。

“碑上刻什麼?”武瑞安問。

“什麼都不必刻,”武婧儀搖頭道:“本宮只希望,往後突厥人再不能越過此碑,傷我宣武百姓,願和平在這片戈壁荒漠上,世代流傳。”

她的臉始終隱在蓋頭之下,旁人看不見她的表情,可她的聲音裏卻沒有絲毫的膽怯。

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無奈與不甘。

龍茗聞言後,立刻打馬絕塵而去,吩咐手下士兵在最快的時辰內要做出一塊石碑來。

他走後,武婧儀沒有再說話,武瑞安看着身子單薄的妹妹,眼眶漸漸又溼潤了。

不得已,他只得背過身,假裝自己是被風沙迷了眼。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在皇妹面前掉淚。

那隻會讓她更加難過。

半個時辰後,刀砍斧劈趕製出來的無字石碑由十幾人擡着,被送至黃坡之上。

士兵們剛想挖一個坑將它立在大漠之上,卻見武瑞安上前,一腳踢在石碑的尾部,石碑便朝他施力的一端開始傾斜。

緊接着他飛身而起,一掌落在石碑的上端,“轟”地一聲,石碑的一半便沒在了黃沙之下。

碑身穩穩的立住,最頂端還烙有武瑞安的一枚清晰的手掌印。

“本王發誓,有本王在一天,就絕不會再讓宣武有機可乘,從此以後,我宣武國民再不會受突厥所擾!”武瑞安咬牙切齒,激憤之情隨之在軍中蔓延。

這塊碑後來便被人稱爲‘無字靈壁’,從那以後,宣武國再沒有出過和親公主,亦沒有被鄰國騷擾。

萬國自願來朝,俯首稱臣。

當然,這是後話了。 就在和親使團穿越陰山之際,在七百里外突厥的東部國境線上,已經有突厥精兵三千紮營以待。

相較於宣武軍中的愁雲慘霧來說,突厥人倒是顯得十分高興。

他們除了即將迎來貌美的王后,還有王后帶來的鉅額陪嫁。

那些都是突厥沒有的東西,種子醫術以及各種農耕用具,都是能讓他們受益無數的財富,比金銀珠寶更爲珍貴。

和親使團行進十日後,這一日早間,狄姜從帳篷出來後,便又見到龍茗靠在一塊石頭上酣睡。他在睡夢裏仍然皺着眉頭,顯得疲憊不堪。

“龍將軍又沒有回營帳歇息,這樣長途跋涉下去,他的身子能受得住嗎?”問藥有些心疼,剛要上前喚醒他,卻被狄姜攔住了。

“讓他再睡會吧,如今有柳枝在帳中,怕是誰人勸說也不會聽的。”

“那就另搭一頂帳篷呀!哪有教大將軍露宿街頭的道理?”

“你倒是聰明。”

“那當然啦!”

“呵,”狄姜睨了她一眼,輕笑道:“如果可以那樣做,龍茗早做了。他們夫妻二人不曾同牀共寢之事若傳了出去,柳枝的名聲掃地不說,龍茗亦會被旁人詬病,便只得裝作每晚都巡夜,於此只是暫歇的模樣,你呀,也只當沒瞧見便是了。”

“……”

問藥驚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嘟囔道:“凡人的規矩真多,沒來由地就喜歡畫地爲牢,自掘墳墓。”

狄姜啞然失笑,不再答她。

和親使團翻越陰山之後,黃沙漸漸被綠地所取代,放眼望去,盡是無邊無際的廣袤草原,茫茫無際。

一路上,草原的風景美不勝收,時不時便可見着牛羊成羣,湖水漣漣,依稀還可瞥見氈房點點。

藍天白雲下,綠草翻騰,碧浪隨風起舞,彎彎細小的河流,靜靜地流向遠方。給人的感覺清新又平靜,端的是一派與世無爭的世外仙境模樣。

“好漂亮啊!”問藥由衷的讚歎。

“是啊……”狄姜見了這幅景象,心中頓覺開闊無比,笑道:“這就是坊間胡姬歌聲裏所唱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了’?”

“可我只看見草地,沒見着牛羊呀!”

問藥說完,突然又是一驚,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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