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不是個極冷靜的人么?為什麼竟會痴情如此?

沈青青恨自己現在無力阻攔,正欲喊叫讓旁人注意,就見一個人影猛然襲向默長蘅,在她的腕上一扼,一反,便將簪奪去了。

那個人居然是陰若飛。

默長蘅一時氣息不穩,想說話,卻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目光卻死死盯著陰若飛,好像要在她身上釘出兩個窟窿。

陰若飛卻笑著將簪放回默長蘅手心,道:「不要怪我。你和她含情脈脈的那會兒,吾主已暗示我,要我看著你,讓你留神別划傷自己的手。」

她說的這事,沈青青竟也沒有留意到。

默長蘅停住了咳嗽,仰頭望大宮主,凄聲道:「為什麼?」

「她早已認罪,你不必多此一舉。」

默長蘅大聲喊道:「我和她是姊妹,有罪便該同當,如果要用命來償,便取我的命!」

「你是我的右護法。我不准你死,你敢死么?」

默長蘅不再說話。雖然看著大宮主的那雙眼中仍有不甘,但馬上就要被絕望熄滅。

陰若飛笑了笑,仰頭望向大宮主:

「宮主,若飛不揣淺陋,願進一言。」

大宮主微微點了下頭,示意她說下去。

陰若飛道:「那姓顧的,本來就是夜遊宮的罪人。默長蕗的行為雖讓人不齒,畢竟年輕,又是咱們夜遊宮的人。倘若長蘅妹子平日里對她多體貼些,這事情本不必有的,還是從輕的好。」

大宮主並不表態,只看向默長蘅,道:「長蘅,你說呢?」

默長蘅的眼中已經沒了一點火焰。

「吾主說過,『內外如一,眾生平等』。」

她說這話,就像是臨死之人的喃喃自語。

大宮主點了點頭,道:「沒想到你已有這樣的覺悟。讓你做右護法,果然沒令我失望。看在這件事上,默長蕗的刑罰,也可以減去一等了。」

停了停,又道:「夜遊宮只有一個右護法,可惜。——你,去送她走吧。」

方才聽見大宮主稱讚右護法,左護法陰若飛似乎有些不悅,但臉上還依然笑著。

可是一聽見這結果,她明顯的一怔,臉上的笑容也消失。

並不是因為不滿,而是單純的震驚……還有恐懼。她在恐懼什麼?

「多謝。」

默長蘅低下頭,眼角多了淚痕。

沈青青心裡有了點異樣的感覺。

這是減了默長蕗的罪么?

按理說,默長蘅也算是她沈青青的恩人,她的結拜姊妹被減罪,她沈青青也應該高興才是。

但是夜遊宮的決斷……僅僅是把默長蕗送走?

這對顧人言公平么?

人群之中,細小的議論聲還沒有停止。

默長蘅的眼淚卻已幹了。

「阿蕗,我送你回家。」

說完這句話,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抱住了眼前的女人。

這一抱如夜色溫柔。

阿蕗的臉被默長蘅散開的黑髮覆住,整個依偎在她的懷中,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好像一下子恢復了正常,很安靜,很平和。

周圍的人睜大眼睛看著她們,也是一樣安靜。靜得可怕。

她們在看什麼?她們在怕什麼?

沈青青又仔細看著這兩人,突然注意到,默長蘅撫在阿蕗心口的那隻手,手心裡有一個東西在發亮。

一朵珠花。

珠花本來開在默長蘅的簪頭,現在開在阿蕗的心口。

阿蕗的眼睛還來不及睜開,鮮血就自她的口角倒流而出。

默長蘅緩緩閉上雙眼,卻仍止不住淚如泉湧。

她已不能再用這雙眼去聽她唯一在意的話了。

圍觀的女子們怔了許久,好幾人不禁張開了嘴。

但是沒有一個人發出驚呼。

死的寂靜,死寂!

死寂又被打破。

不知哪裡傳來兩聲拍手,一聲輕喊——

「罪人伏誅了!」

這一聲輕喊,讓女子們紛紛從夢中醒來。

「罪人伏誅!罪人伏誅了!」

拍手聲稀稀拉拉響起來,越來越響,逐漸變成了掌聲的海洋……

「若飛。」

陰若飛一直用眼睛獃獃看著那緊擁的兩人,猛一回神,抬起頭,發現大宮主正望著自己。

「右護法太勞累,你律條精熟,你來宣罪。」

陰若飛立正,揮手讓眾人安靜,深深呼吸,大聲道:

「夜遊宮弟子默長蕗,妄行淫邪,背棄姊妹,目無尊上,誣告他人……罪大惡極,本應墮紅蓮獄中……今減一等,著右護法……當眾處決。宮中姊妹,戒之慎之!」

「謹遵訓示!」眾人道。

大宮主點了點頭。

「你們都辛苦了,」她向身後的陰影回過頭去,「你們幾個,扶右護法下去休息——她累了。」

默長蘅被強扶出去的時候,懷裡還用力抱著默長蕗的屍體。她好像不僅變成了聾子,還變成了啞巴,連手臂也化成石頭,分不開。

她們只好就這樣把她連著那屍體一起強扶出去。

沈青青一句話也說不出。

意外么?震驚么?大宮主說讓默長蘅「送她走」,並沒說要送到何處去。夜遊宮只因為武功外泄,就砍掉了一捻紅的手,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默長蕗。她本該想到這些的。

可是她又覺得不可理喻。難道這就是她索要的公平?難道為了公平,就非得讓她們手足相殘不可?

「神哉吾主,如日月星。

具足妙像,救我蒼生。

內外如一,眾生平等。

照徹千載,吾主之名。」

眾人自發的吟起頌詞,回蕩在穹頂之下。沈青青聽著這頌詞,想起默長蘅的眼神,越來越懷疑自己當時站出來究竟對不對。但另一方面,她也百思不得其解:默長蘅,還有夜遊宮的其他人,為何要這般服從於這樣一個暴君?

更要她驚訝的是,這些人吟唱頌詞之時,竟沒有一個敢濫竽充數的,全都低眉沉聲,神情肅穆。只有兩三個年紀只有十三四歲的,好像還沒從那恐怖的一幕中回過神來,起先只能跟著張一張嘴,漸漸也有了聲音,好像要把整副身心,都投入到吟誦中去。

這一切,沈青青都看在眼裡。

她意外,她驚訝,但她似乎隱隱已有些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因為在這穹頂之下,眾人的頌聲確實彷彿有一種魔力,好像是一些細小微弱的光線,漸漸匯成了心中一片巨大的光明,照亮了內心所有黑暗的角落。這種巨大的充實感,彷彿比生命本身更大,更有意義。地上橫著的女子的屍體,好像也不再是一個伏誅的罪人的屍體——而是一個殉難者,一個為了拯救世人而需要的祭物。

如果再聽下去,也許連她也會忍不住跟著頌唱起來……

就在這時,忽然,頌詞中斷了。

大門開了。

外面的光透進來,在門口拖出一個長長的人影。

「……我還以為什麼龍潭虎穴,原來是一群女人在過家家。——沈青青在這兒嗎?」 ?聽見自己的名字,沈青青心裡吃驚不小。

那聲音她是陌生的。她往門口極目望去,想看清那人的相貌,卻因為外面的光太強,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辨出是個少年。

少年身上帶著兩把劍。腰間插著一把,背後還掛著一把。

兩把完全相同的劍。

洞穴之中霎時靜了,好似空無一人。

這少年也好像拿這裡當成空的,直接就邁開步子,從大門中走入。

他剛一踏進來,兩側便走出兩個娉婷女子,迎賓似的燕婉施禮。

那少年卻彷彿毫不在意,就這樣大喇喇從她們兩人中間穿過,就像是走進了一座滿是漂亮美人的小樓。

然而,就在他們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那兩女子突然變作殺陣,一左一右夾擊而來,這才亮出手中武器:一個是判官筆,一個是蛾眉刺。俗言一寸短,一寸險。短兵偷襲,更是兇險非常。

少年的劍還在鞘里。

沒有鮮血。只有一聲女人的驚呼。

驚呼過後,少年的指間多了幾縷髮絲。再看那兩女子,都丟了兵器,捂著自己的劉海,滿面通紅。

「這麼熱情做什麼,我又不找你們。——沈青青,你果然在。站在上面做什麼?還不快下來與我一決勝負!」

兩女子心疼自己頭髮被拔,又恨他目中無人,正欲再追,卻被陰若飛抬手攔住。

「客從遠方來,為何急著兵戈相向?丟死人了,還不快下去!」

兩女子只好低頭退下。

那少年冷笑一聲,開口:「讓她們兩人來試我武功的,不就是你么?你看我一眼,就該知道這是以卵擊石——現在心疼了?」

陰若飛面色如常,微微笑道:

「此處是本門聖地,男子止步,不管少俠是怎麼來的,還請去外面說話。」

那少年道:「他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他一抬手,指向了高台下顧人言怔怔獨立的背影。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

怨今日之多事,怨男子之不潔。

這些議論,陰若飛顯然也都聽見了。她並不喝止,反而沖這少年含情一笑:

「你要是知道他為什麼來,肯定會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少年道:「我都知道。」

眾人的議論霎的停住。

難道方才那些事,這少年一直在外面聽著?

他究竟在外面埋伏了多久?

陰若飛微微端正了顏色。

「少俠尊姓大名?」

「小鋒。」

陰若飛從頭到腳打量這少年一遍,忽然道:「少俠可是姓高?笑青鋒是你什麼人?」

少年目光略一閃動,旋即冷冷道:「我沒有姓。笑青鋒我不認識。——沈青青,你怎麼還不下來?」

沈青青沒有急著回答。

這人方才異常迅疾的身法已引起了她的注意。等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裡喊出來,更覺古怪。

「夜遊宮一向行動秘密,我在這裡應該沒人知道。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可是一瞧見陰若飛說起「笑青鋒」時那少年臉上欲蓋彌彰的反應,她心中突然有了一個猜測:

「笑青鋒斷沒有找我的道理。但是鳳鳴不是正在笑青鋒那裡嗎?難道是鳳鳴叫他來的?」

一旦開始這樣想,她就越想越覺得像:

「夜遊宮戒備森嚴,外人難窺其中奧秘,直接救我離開,一定做不到。倒不如派人製造點麻煩出來,趁眾人不備,再來一場暗度陳倉的把戲。」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微笑:「這樣異想天開的點子,倒像是鳳鳴會想出來的。」

停了停,又有點懊喪:「可惜我現在動彈不得。要是穴道沒被封,就可以假意應戰,再趁亂離開了。」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那還沒來得及關上的大門,輕輕嘆了一聲。

「你似乎很想去會會他。」

沈青青心裡一驚,一抬頭,大宮主冷硬的面具正對著自己。她心中一沉,卻還是用笑掩飾道:「別說我現在動不得,就算動得,這傢伙長得討厭,鬼才要和他比試。」

大宮主輕輕道:「是么?」

沈青青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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