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著筷子頭,凝視著黃玉芬,保持著漫長的沉默。

之前她不理解黃玉芬為什麼著急著催她要孩子,結婚一年,說長算不上,說短,卻也不算短了,但放在二十一世紀來說,結婚一年還沒打算要孩子的比比皆是,實在是不明白黃玉芬著什麼急。

現聽她提起靳遠突然身亡的事,才能明白一個兩條腿都踏進閻王殿的人,那種迫切想要看到孫子的念頭。

黃玉芬是害怕自己像靳遠那樣,突然說沒就沒了,連孩子的頭髮也摸不著。

她就只有靳喬衍一個兒子,不催靳喬衍,還能催誰?

黃玉芬又道:「昨天晚上我看你回家后臉色不太好,喬衍他又……我看你們鬧得不愉快,沒辦法了,所以才上你媽家敲邊鼓,希望她能勸勸你,一個家庭,到底是要有孩子,男人才能收心,把多餘的精力放在家裡、放在孩子身上,沒那個精氣神在外面拈花惹草,你們要是不喜歡,放心,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催你們要孩子的,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你們高興就好。」

見一個長輩退讓到這個地步,翟思思就是想和她算算賬,話也說不出來。

不得不說靳喬衍的聰明睿智,確實是繼承了父母的良好基因。

實際上黃玉芬作為長輩、作為她的婆婆,壓根就沒必要因為要孩子的事向她道歉。

可黃玉芬偏偏就這麼做了。

黃玉芬的主動退讓,反而切斷了她所有的後路,這下,不要孩子都不行了。

嘴一松,放下筷子,她嘆了口氣,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和黃玉芬討論孩子這個問題。

她說:「媽,下午的事我的確是生氣了,但我不是氣你催促我們要孩子,我是氣你打亂我媽的生活,我們是一家人,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說?上我媽那說去,會讓我媽很尷尬。」

黃玉芬早已認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差些沒讓兒媳婦和兒子吵起來。

秉承著知錯就改的良好態度,她連連點頭應和道:「是、是,我知道了,往後有話,咱婆媳倆坐下來好好嘮嘮,好好捋!」

明明黃玉芬才是長輩,此刻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倒是讓翟思思感到不好意思了。

語氣緩和幾分,她又說:「還有,媽,你也不用催了……」

她的話剛說了半截,黃玉芬立刻反應極大地睜著眼,打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思思,難道你和喬衍真不打算要孩子了嗎?」

話剛出口,她又壓低音量,怕翟思思誤會她是在生氣:「我不是催你們,只是想說關於孩子這件事,你們還是好好想想清楚……畢竟老了以後,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真的有一個人先走了,剩下來的那個日子要怎麼過?一個人整天對著空蕩蕩的房子發獃的日子,你們想過了嗎?到了駕鶴西遊的那天,墳前兩個上香的也沒有。」

黃玉芬的話沒有絲毫的誇張,老來孤獨,是會侵蝕掉整個人的五臟六腑的。

翟思思看她小心謹慎地說話,伸出手,壓在她抓著筷子的手背上。

受害人反過來寬慰做錯事的人,翟思思說:「不是,我是想說,其實在你第一次提起要孩子這件事的時候,我和喬衍就好好商量過一遍了,孩子我們會要,只是他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我們只能順其自然。」

黃玉芬眼前一亮,反過來用雙手抓住她的左手問道:「真的?」

翟思思點點頭。

黃玉芬心頭大喜,當即鬆開翟思思的手,起身二話不說就跑進廚房裡。

隨後聽見鍋碗瓢盆一頓乒乒乓乓的響聲,片刻后,黃玉芬端著一個燉盅出來。

放下燉盅,帶著防燙手套的手揭開小蓋,臉上笑道:「那就趕快把身子補好,你太瘦了!」

又是雞湯,翟思思這些天天天喝雞湯,都快喝膩味了。

但臉上還是笑著回應:「好。」

看她答應,黃玉芬滿意地笑了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由分說地將帝皇蟹往自己面前拉了過去。

靳喬衍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只見她沖翟思思說:「既然有備孕的計劃,那海鮮這種東西少吃點,海鮮性寒,懷孕初期絕對不能吃寒涼的食物,萬一真有了呢,豈不是被吃沒了?等你生了孩子,媽天天給你空運新鮮的海鮮回來,給你補上!」

事到如今,翟思思還有說不的餘地嗎?

偏頭望向靳喬衍,不料靳喬衍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兩人均是默契一笑,為黃玉芬如同三月天說變就變的喜怒哀愁感到無奈。

隨她吧,黃玉芬前面苦了大半輩子,孤獨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和兒子和兒媳婦住在了一塊,是該找點東西折騰折騰,好找存在感。

他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順著她,以免她一下子想不開,躁鬱症又發作。 「在這裡!」K忙將短劍拿了出來,遞到閆馭寒的手裡。

閆馭寒雙手拿著劍,再度緩緩閉上了眼睛,周圍的一切都漸漸遠了,他開始變得聽不到任何身旁的任何聲音。

出租房內。

何喬喬推開房門,說道,「師傅,衛生間和浴室都要修理一下,不要漏了啊,謝謝。」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修理的,不會讓你失望的。」偽裝的維修工人手裡拿著鐵扳手,一步一步靠近何喬喬,說道。

這一扳手下去,何喬喬肯定腦漿迸裂,就算不死,腦袋砸出個洞來,也會變成腦癱。

然而,何喬喬眼睛上纏著布條,對到來的危險根本毫不知情。

眼看著她就要把房間門關上,工人眼底流露出一抹兇狠,猛地揚起鐵扳手,狠狠地朝何喬喬的後腦勺砸了過去。

當著扳手就要砸到她腦袋的時候,突然之間,一個人影瞬間出現。

他站在何喬喬的面前,越過她的頭頂,一把握住了這個維修工人的手腕,眼底溢出一絲深沉的冷意,似乎要將他的靈魂狠狠地揪出來。

這維修工人嚇到瞳孔放大,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憑空出現的男人,臉色一陣蒼白,渾身瑟瑟發抖。

閆馭寒手下一個用力,一個抽疼,那鐵扳手從工人的掌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剛要疼的呼叫,閆馭寒手一揮,他的嘴巴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瞪大雙眼。

而何喬喬蒙著眼睛,完全不知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聽到這一聲哐啷,她愣了一下,問道,「師傅,你怎麼了?掉東西了嗎?」

聽到何喬喬的問話,閆馭寒心頭一愣,再看著她,才發現她的眼睛用白色的紗布纏著,臉上,手上,脖子上一片泛紅,有的地方還起了水泡,他眼底一凝,這是怎麼了?

他過去這段時間停留在2009年,所以沒有預感到2018年這陣子發生的事,換言之,他消失的這半個月里,對這裡的事一無所知。

「師傅,到底怎麼了?」何喬喬開始覺得不安,臉上閃過一抹驚慌。

「維修工人」緊張地看著閆馭寒,汗水大顆大顆地掉落下來,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閆馭寒手下再一個用力,他跌倒在地上,像條狗一樣,爬過去將鐵扳手撿起來,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

何喬喬聽到這聲音,心裡起了一陣警惕,連忙大聲喊道,「霍澤南,霍澤南你來了嗎?霍澤南!」

閆馭寒心頭一顫,她感到危險的時候,喊得不再是他的名字,而是那個Kris王子?

「師傅,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需要幫忙啊,我男朋友下去買水了,他馬上就上來。」何喬喬開始覺得不對勁,於是故意說道,想讓人覺得她不是孤身一個人好欺負。

男朋友?閆馭寒一愣,半個月不見而已,她和霍澤南已經發展為情侶了?

再一眼看到沙發上,有男人的外套,還有被子,他拳頭暗暗握緊了,心裡的醋意涌了上來,臉色陰沉。

他在2009年的時候,幾乎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她,時刻想著要回來,她倒好,呵呵,已經叫上人家男朋友了。

好啊,何喬喬!

「是嗎?那你老公呢?」閆馭寒說道。

心裡正忐忑著的何喬喬突然間聽到這一個聲音,她心中猛地一跳,這聲音,這麼熟悉,他……

不,怎麼可能,這一定的錯覺。

但是,這聲音……她怎麼都忘記不了,是他,就是他!

她顫抖著伸出手,那手在閆馭寒的面前摸索著,緊閉的眼睛縫裡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來,顫聲說道,「閆馭寒?真的是你嗎?是不是你在說話?」

閆馭寒站在她的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說道,「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你的感情也沒有空窗啊。」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峻,疏離,不可冒犯。

「真的是你!閆馭寒,你真的回來了?」何喬喬驚喜向前一步,撲倒他的懷裡,緊緊地緊緊地抱著他,甚至為了確認是不是在做夢,她還用力地捏了他的胸膛兩把。

此時此刻,她忘記了那些恩恩怨怨,心裡只有他回來的驚喜,天知道,她有多想念他!天知道,他突然間不見了,她有多恐慌。

「是,我回來了。」閆馭寒看著她,清清楚楚地說道。

「你總算回來了!」何喬喬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嗚嗚嗚,你這個大壞蛋,你去哪裡了?你到底去哪裡了?我每天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很擔心,我討厭不告而別,我討厭杳無音信!我討厭你!我討厭你!」何喬喬抓著他的衣服,仰起頭,真恨不得狠狠地揍他一頓!

可惜她現在手疼,打不了人!

感受到懷中的人熟悉的身子,閆馭寒不由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摟著她,問道:

「你的眼睛怎麼回事?看不見了嗎?身上的傷又怎麼回事?你不在瀾灣別墅,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何喬喬聽到閆馭寒這些問題,突然抬起頭來,一愣,頓時間回到了現實,是她那個壞透了的表妹害她變成這樣的,因為怪她冒犯了閆老爺子!

想到這兒,抱緊他的手驀地鬆開,後退了一步,臉色冷淡下來,態度也瞬間變得疏離——

他是閆家人,是閆禮成的孫子,是和她勢不兩立的人,甚至他別有目的才和她結婚。

懷抱突然間沒了人,閆馭寒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那你呢,你來找我幹嘛?」她別過臉去,一臉冷漠地說道,手卻暗暗握緊了,警告自己不許對他流露出感情。

「只有你的男朋友霍澤南能找你,老公不能找嗎?何喬喬,你翅膀變硬了是不是?」他臉色也冷了下來,想著她剛才說男朋友霍澤南就快來了,心裡就非常不悅,「學會留別的男人過夜了,我是這樣教你的嗎?你不知道自己是個已婚婦女了嗎?」

「我怎麼樣不關閆總裁的事吧。」何喬喬聽他絲毫沒有愧疚,反而還來責罵她,深深地呼了口氣,說道。

「你……你一定要氣我,是不是?」閆馭寒被她弄的頭疼。

「我才沒有這個興趣!」何喬喬冷言冷語。 喝過雞湯吃過晚飯,黃玉芬又張羅著要給做銀耳雪梨湯,換季時節氣候乾燥,喉頭容易不適,這個時候的南方都喜歡做上一些潤嗓子潤肺的糖水。

南方有部分城市還是以糖水聞名華夏,雖然在北方人眼中,完全不敢想象糖水的味道,但華夏上下五千年以來,南方的糖水除了樣式層出不窮以外,絲毫沒有衰退的意思,更是越來越深受年輕人的喜愛。

畢竟比起喝苦口的涼茶以達到調養心肺的目的,人們更願意喝甜滋滋的糖水。

翟思思和靳喬衍是不能再進廚房了,陳阿姨給他們洗了水果,便收拾碗筷,在廚房內和黃玉芬有一搭沒一搭地幹活。

看著緊閉的廚房門,翟思思嘴裡塞了顆聖女果,由衷地感嘆道:「我覺得……我們快上升到啃老族的階層了。」

家裡的飯菜基本上都是黃玉芬自掏腰包買的,除了偶爾的加餐,兩人在這個家幾乎沒花過錢。

靳喬衍在「啃老」這個詞上倒是看得開,拿著遙控器挑選電影,漫不經心地回答:「不是你說要給她一點存在感么?」

什麼都不管,黃玉芬就能感覺到被需要了吧?

翟思思斜睨了他一眼,繼續往嘴裡塞聖女果。

佛爺是天,佛爺是地,佛爺說什麼都是對的。

靳喬衍挑選了一部商戰電影看,電影這才放了不到十分鐘,他就緊蹙劍眉。

這是一部非常古老的商戰電影,沒有過多的節點和支線,幾乎都是圍繞家族、集團內部以及外部的戰爭,翟思思對商場不太熟,難免看得有些犯困。

偏頭看向旁邊的佛爺,發覺他蹙起的眉頭,問道:「怎麼了?不好看嗎?」

靳喬衍轉過頭來反問道:「你說說哪裡好看?」

「……」

翟思思頓時語塞,答不上話來。

電影說的什麼她全沒看進去,開頭兩分鐘就犯困了,還看什麼看啊。

再說了,這不是他自個兒挑的電影嗎?反過來問她幹什麼。

靳喬衍看她答不上話,拿著遙控器,指向電視,道:「一開頭就是瞎扯,集團快倒閉了,就對外招收股東,賣股份,引了一大批豺狼進集團,搞得集團最終四分五裂,集團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危機,就是股票下跌,但集團的不動資產全部加起來價值也不少,那麼大的一個集團,隨隨便便都能找一家銀行撥貸款,這集團就是缺點錢的事,貸款一下來,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了,非得招那麼多人進來把集團給拆了,這個編劇腦子有問題。」

他吐著自己的見解,順帶把編劇給毒舌了一遍。

翟思思聽著他的話有些頭大,但還是能聽明白,便抒發自己的己見:「這不是現在家族企業開始走向衰退,招收股東也是轉型的一種手段么?只是那些股東心懷各異,沒能上下一心才這樣。」

她的話只說到一半,沒敢說是「劇情需要才這麼設定的,要是沒有這個劇情,後面的情節還怎麼引申出來」以免靳喬衍覺得他的智商被羞辱了。

不料靳喬衍倒是認真:「決定把集團給賣了的時候就該考慮股東心懷各異的問題,到最後倒閉了才哭,有點腦子的總裁都不會這麼做!」

腦子前腦子后,翟思思捏著聖女果,嘴上嘖道:「就你有腦子,還不允許別人沒了?」

話一出,驚覺一道寒芒冷冷地掛在身上。

緊接著,是靳喬衍熟悉的冰冷嗓音:「你說什麼?」

翟思思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求生欲,一個激靈,當即掛上笑臉,把快要送進嘴裡的聖女果給塞進靳喬衍的口中。

滿臉的討喜,她嘿嘿笑道:「我說那是當然的,他們哪有你有腦子,要不然就不會只是一個編劇不是?」

別人拍的馬屁靳喬衍都不屑聽,可這馬屁從翟思思的嘴裡說出來,甭提拍得有多舒坦。

冷眸一挑,大手一揮,將傾身往前送聖女果的翟思思摟進懷中,順勢斜靠在沙發上,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

電影放什麼內容兩人也看不進去了,翟思思索性摸著遙控器將電視關掉,微微仰起頭,賴在他的懷中瞧著他。

思忖片刻,她說:「說到家族集團……我這陣子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說靳遠他走得這麼突然,說中風就中風,平日里我看他也沒有煙酒的習慣,而且大晚上的他待在房間里,能有誰刺激他?我總覺得,裡面有問題。」

靳遠一直都有高血壓的毛病,為了控制血壓,他幾乎很少喝酒抽煙,就是推不掉的應酬,他也會讓靳言頂上,不該說中風就中風才對,而且還來得那麼急,直接斃命。

當時得知靳遠死亡的消息,她一門心思擔心靳喬衍和黃玉芬想不開,也沒細想,這段日子事情少了,平復下來仔細想想,這中風要麼是喝酒過多引起,要麼是遭受到刺激,靳遠都已經開透了搬進了養老院,還能受到什麼刺激?

靳喬衍的手習慣性地撫摸著她的發頂,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他說:「靳言。」

翟思思猛然起身,睜著水眸不可思議地問:「你是說,是靳言刺激他的?」

懷裡的溫度驟然消失,他將兩手背在腦勺后,點頭道:「嗯,靳遠走後,我查過養老院探望名單,也查過他的通話記錄,他中風的兩次,都和同一個號碼有過通話記錄,時長還不短。」

由於靳遠的手機有密碼鎖,打開的唯一辦法就是恢復出廠設置,但這麼做,就不能看見靳遠手機里電話號碼的備註是什麼了。

但直覺告訴他,那個陌生的號碼,一定是靳言躲起來的那段時間用的號碼。

還有一個更有力的證據是,靳遠死亡的消息靳喬衍壓得幾乎沒有任何風聲,媒體記者統統沒有播報出來,而當時的靳言什麼也沒有,靳啟明不會去找他聯手,更不可能把靳遠去世的消息告訴他。

那麼靳言和慕容珊又是怎麼知道靳遠死亡的消息,然後參加葬禮,光明正大地回到大眾視線下?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靳言已經斷定靳遠會被刺激過度,走向死亡。 翟思思完全震懾住了。

都說虎毒不食子,靳遠在感情上再如何辜負黃玉芬,如何浪子,但到了兩個兒子身上,總是不計較他們的責。

靳喬衍推翻了鼎安,他不責怪。

靳言帶著慕容珊卷錢跑路,他不讓警察去追捕。

可靳言卻是為了回到易城,為了和靳喬衍再次相鬥,直接要了他的命。

Leave a Comment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