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想着,隨後將善揚給扶穩了,對他說道:“那印章給我。”

善揚這會兒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看着已經成爲龍虎山公敵的小木匠,有點兒茫然地問道:“什麼印章?”

小木匠盯着他,說從我身上搜出去的印章,我看見了,被你收起來了,把他給我,我來攔住這幫日本人。

善揚腦子有點兒打結,沒有弄明白小木匠想要表達的意識,又問了一句:“什麼?”

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說道:“把我的印章還給我,裏面有我的刀,有了那把刀,我能夠幫你把龍虎山的名聲維護住,留下這幫日本人。”

善揚當下就是一個激靈,身子一下子就直了起來:“當真?”

小木匠指着已經走到廣場邊緣的日本人一行,平靜地說道:“你猜一猜,如果那幫日本人殺了人,還揚長而去,過幾日,整個江湖上,會是怎麼評價你們龍虎山的?”

善揚不敢猜,也不敢想。

名聲的建立,可能需要數十年、數百年,甚至上千年,但崩潰只需要一瞬間。

他不敢去想象這幫人走了之後,龍虎山的名聲,將會臭到什麼樣的地步。

他不敢去面對龍虎山高層趕來時那些長輩的怒火。

他甚至都不敢去面對自己的師父。

而現在,面前這個男人,卻給了他一個多的選擇。

儘管他並不相信小木匠能夠留住這幫日本人,但它終歸是一條路。

人只要有路可走,就不會抵達絕境。

所以……

魯班祕藏印。

善揚將這個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他卻一直留在懷裏的玩意,遞到了小木匠的手中來。

摸到這還帶着溫度的印章,小木匠衝着他笑了笑。

他自信地說道:“好,放心,一切有我。”

對,一切有我。

小木匠轉過身去,走向了準備離開的日本人。

他知道,自己必有一戰。

這一戰,不是日本人,便是龍虎山。

日本人,講道理應該是單挑,再不濟,也就是這十來人,而如果是龍虎山的話,在場的就有數百號。

不在場的,茫茫多。

他是聰明人,所以學會了選擇對手。

這一戰,他不是爲了龍虎山,而是爲了自己。

戰勝了日本人,他收穫了名聲,同時也收穫了讓龍虎山不敢對他輕舉妄動的資本。

小人物,有着小人物的狡黠。

這是苦難的生活,以及艱難的歲月,所帶給他的恩賜,也是小人物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掙扎求存的一點兒資本。

“站住。”

日本人殺了人,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而龍虎山的人不甘心地過來圍堵,雙方各有爭執,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的時候,突然間又有一人站了出來,衝着這幫人喊了一聲。

金絲眼鏡回過頭來,瞧見是一個穿着青衣道袍,留着短髮的年輕男子,叫住了他們。

那是一個個頭不高,年紀也不大的年輕男子,倘若不是臉上有幾分風霜,他甚至以爲那只是一個少年郎。

那人看上去彷彿是捱了揍一樣,臉上滿是淤青和傷痕,狼狽不堪,而他唯一能夠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有着一雙很亮的雙眼。

他的雙眼之中,有着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光芒。 金絲眼鏡瞧了他一眼,不屑地回過頭來,看着那邊主事的楊道長,說道:“你們到底什麼意思?讓你們出人來比試,半天沒有迴應,等我們走了,就派這麼一些雜魚過來阻攔?有意思麼?”

楊道長也不知道小木匠到底是幹什麼的,瞧了小木匠幾眼,腦子有些懵,也沒有說話。

而就在這時,善揚說道:“你們若是贏了他,就可以走了。”

金絲眼鏡不耐煩地說道:“你是誰啊?你說話能算數?”

善揚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算數!我師父是龍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我的話,還是能夠當真的……”

他這邊表了態,那邊主事的楊道長也沒有再猶豫,也跟着附和了,金絲眼鏡一聽,也沒有了意見,回過頭來,對那日本劍客說了幾句話。

這位日本劍客鳥山佐男在小木匠站出來的那一下,就一直盯着對方了。

人與人之間,其實是有感應的。

他算是一個純粹的修行者,所以能夠感覺得到,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與先前的那幾個,似乎有一些不太一樣。

所以當金絲眼鏡徵求他的意見時,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而就在這時,有一個白髮老道出現在了楊道長的身邊,在他旁邊耳語數句,讓那楊道長的臉色,直接變得錯愕無比起來。

那個白髮老道,卻正是馬道人的師父。

青冥老道。

這廂邊,小木匠已經拿着舊雪,走到了場中來。

日本劍客鳥山佐男,也走到了他對面。

兩人四目相對,鳥山佐男卻是用前所未有的客氣,雙手放在了腰間,與小木匠躬身行禮,隨後用彆扭的漢語說道:“日本居合拔刀流,鳥山佐男。”

小木匠點了點頭,說道:“無名之輩。”

那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卻是恭謹地說了一句:“還請說出您的名字。”

小木匠回頭看了善揚一眼,沒有任何顧忌地說道:“甘十三。”

聽到這名字,龍虎山那邊的人羣之中,有一小團卻是騷動起來,顯然他們是知曉這個人的。

不過身處於場中的小木匠與鳥山佐男卻並沒有受到影響,兩人繼續對話。

開口的是鳥山佐男,受限於漢語不行,他卻是嘰裏呱啦說了一段話,隨後舉起了手中的日本長刀來,而金絲眼鏡則負責翻譯:“這是居合拔刀流的祖師林崎甚助在山林中受到神仙點撥之後,所用的隨身佩劍,名曰‘信國’,裏面有山與海的力量,是他在成爲日本劍道公認的第一天才之後,他師父賜予他的……”

那人卻是在誇劍,果然頗有古風。

小木匠將手中的舊雪拿出來,也認真地說道:“這把刀,名字叫做舊雪,它之前的主人曾經是明末一個叫做‘刀狂’的錦衣衛,它以前也是一把繡春刀,後來刀身破碎,我一個朋友找人幫我重新祭煉而成。”

那日本劍客聽了金絲眼鏡的翻譯,眼睛裏越發明亮,臉上也洋溢出了幾分神采來。

他指着小木匠滿身的淤青和傷痕:“你,受了傷。”

小木匠哈哈一笑:“你不也是連鬥了四場?”

公平。

鳥山佐男笑了,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往下一沉,隨後左手扶着腰間的日本長刀,右手放在了滿是金絲紋洛的刀柄之上。

他扯開了嗓子,對着小木匠喊道:“今日一戰,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小木匠笑了,點頭說道:“自當如此。”

鐺!

日本名刀信國,與一把打造的年頭不算很久、卻頗有來歷的舊雪,重重撞在了一起。

而這位日本國劍道年輕一輩的頂尖天才,也與一個當下還算得上是沒什麼名氣的年輕人,陰差陽錯之下,也開始了他們的交戰。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一場決鬥,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但後來他們都知道了。

在那一天,有一個傳奇出現了…… 在衆目睽睽之下,那個臨時站出來、叫做甘十三的年輕人,與日本劍客鳥山佐男行禮過後,開始了正式交手。

龍虎山這一邊,其實有不少人已經知曉了甘十三的身份,知道這傢伙就是先前綁了武丁真人兩名偏房的那個甘墨,也知曉他並非龍虎山的人,但到底還是虛榮心在作怪,心裏面免不得生出幾許期望來,希望這個傢伙能夠將眼前這個日本人打敗,好好挫一挫小東洋的威風去。

龍虎山的大旗不能倒下。

這纔是最重要的。

甚至在門口那兒,先前受到驚嚇,避入天師府中的美霞、鳳霞以及小剛三人,居然都聽到了消息,也趕了過來。

而緊接着,衆人瞧見這兩個人動了手。

幾乎是在一瞬間,兩人手中的長刀,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天雷勾動地火,火星撞到地球。

隨着一聲清越的撞擊聲,這兩人卻是在一瞬間陷入到了激烈的戰鬥之中,那長刀揮舞之間,衆人卻生出一種古怪感覺來,彷彿自己身處於打鐵鋪子一般,這兵器撞擊的響聲叮叮噹噹,居然停歇不下來似的,讓人耳朵發麻。

而與此同時,這兩人的身影,也從一開始的凝滯,到後來卻變得難以看清楚去。

眼神不好的,只能夠瞧見兩個身影不斷閃爍,竟然沒有辦法盯到人,也分不清楚到底誰是誰。

快。

更快。

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就在場中衆人都感覺有些眼花的時候,那兩人卻倏然一分,落在了空地的兩處對角,隨後雙手持刀,不停地呼氣喘氣。

他們的頭上,滿是肆意流淌的汗水,而雙眸,則直勾勾地盯着對方,一點兒都不敢鬆懈。

因爲兩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時刻,誰要是膽敢放鬆一分,就會瞬間落入下風,緊接着就陷入到了萬劫不復之地去。

小木匠雙手發麻,感覺膀子也僵硬得很,胸口起伏,汗水已經浸潤了貼身的襖子,整個人散發着一股強烈的熱意,那汗水順着鼻翼一直往下流淌着,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他能夠感覺得出來,面前的這個日本劍客,除了本身的修爲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在他身上做着加持。

而他手中的那把日本刀,也有着一種古怪的力量。

這種力量,讓他感覺到了說不出來的窒息。

另外一邊的鳥山佐男,也在急促的呼吸着,然後死死地盯着不遠處的那個支那男子。

那傢伙,雖然穿着一身道袍,但絕對不是一個道士。

他手中的刀,大開大合,刀勢沉猛,有着一種烈酒一般的兇悍與勇猛,但在某些細節之處,又縝密無比,連綿不絕,就如同一面烏龜殼那般,讓他完全無法下手。

刀法精湛,手段高明,這個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與人拼鬥之時的那股勁兒,讓鳥山感覺不像是在面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對方的手段,彷彿一個老狐狸那般,老辣果斷,着實是估量不透。

鳥山佐男有些心驚。

他有此刻這般的信心,以及應敵的手段,是八歲以來就進入了實戰,他的足跡踏遍了日本國的山山水水,以及中國的東北,不知道與多少人有過血戰,劍下至少有着幾百條性命,方纔練就出來的。

他不相信面前這個中國人,能夠有他一般的經歷。

因爲他並沒有從對方的身上,聞到有如他一般發膩的血腥味兒。

這是爲什麼呢?

剛纔在生死邊緣激鬥,鳥山佐男沒有去想太多的事情,而此刻停歇下來的時候,他仔細打量着對方,越看越是心驚。

他一直以來,被稱之爲日本劍道新一代的天才之輩,別人總說,假以時日,他鳥山佐男一定會成爲日本鎮國級的高手,甚至有可能成爲半神涼宮御那樣的傳奇之人,而他也是這般自認的,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卻生出了幾分恐懼來。

因爲他能夠感覺的出來,面前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與他一般,有着同樣的資質。

這樣的人,如果生在日本國,那麼他一定會想辦法與之成爲朋友,然後一起爲了國家的崛起而奮鬥。

但生在了中國……

他們必將成爲敵人,而且還是宿命之敵。

這樣的敵人,沒有必要讓他成長起來了吧?與其等他成長到棘手和麻煩的時候,還不如現在,就將他掐滅於襁褓之中。

想到這裏,鳥山佐男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作爲“武癡”的他,很少會生出殺心來,而一旦他生出了殺心,就會展現出他最爲狂暴的一面來。

去死吧,爲了大日本帝國的崛起。

鳥山佐男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隨後他往前跨了一步,一對眸子變得金黃,而雙目之中,卻是出現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能量動圖來。

如果是精通日本神道教的大拿,瞧見他這樣的狀態,一定會驚呼一聲:“八千戈神之眼!”

是的——八千戈神,日本神道教中的國造大神,又名葦原醜男、大已貴命,它曾奉天神之命,與出雲國的少彥名命共同經營國土,開墾田畝,興修水利,開拓山林,發展畜牧,除災醫病,後把國土讓給天孫瓊杵命,而專司“幽界”之事。

傳說中,擁有“八千戈神之眼”的神道之士,能夠看清楚陰陽、鬼神與天地,能夠尋找出斷斷續續的時間與空間,並且穿梭其間,成爲無所不在的神靈。

當然,那只是傳說。

但鳥山佐男,卻能夠在一瞬之間,通過自己雙目之中的靈力,瞬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然後又出現於某一個點上來。 只要他不是受困於人,以及這空間足夠小。

比如十米之內。

這纔是他鳥山佐男真正能夠笑傲日本劍道屆的真正資本。

唰!

名刀信國,與鳥山佐男一起跨越了空間,出現在了敵人的身後,帶着兩個世界轉換的勢能,重重地斬落下來。

它在不久之前,就如同此刻一般,將龍虎山的高手斬殺於此,而此時此刻,不過是重複先前的動作而已。

在揮刀的那一瞬間,鳥山佐男的心中充滿了強烈的自信。

對方這樣的年紀,即便是有所準備的情況下,應該也難以阻擋吧?

鐺!

出乎意料的,那把叫做舊雪的長刀,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位置,硬生生地擋住了這志在必得的一下。

這個,也許只是湊巧吧?

鳥山佐男這般想着,隨後再一次遁入空間的縫隙處,再一次地出現在了讓對方意料不到的頭頂上,從天而降,猛然刺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再被擋住,而是被那傢伙十分利落的避開了。

好快……

連續兩次殺招的落空,讓鳥山佐男的心中起了警惕。

他感覺得出來,對面那個男人,他能夠不斷地避開自己的殺手鐗,除了早就有了心裏預防之外,很有可能還有一些別的原因。

至於是爲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或許僅僅只是直覺。

或許不是……

鳥山佐男開始變得聰明瞭起來,不再一力地消失不見,而是與先前一樣,憑藉着居合拔刀流的厲害刀法和理念,再一次地與那傢伙糾纏起來,兩人在長刀揮舞間拼殺,彼此都在死神的刀尖跳舞,而在某一時刻,生死之間,他再一次地施展出了那詭異的步伐,以及玄之又玄的劍勢。

他想要將人給瞬間斬殺的時候,卻又被對方以一種十分湊巧的方式給避開去了。

鳥山佐男能夠走到今天的位置,並不僅僅只是簡單的實力,他還有着強大的耐心。

所以他接着又來了幾次,每一次都感覺十分巧妙,揮刀出去的一瞬間,他感覺世界都會拜倒在他腳下。

但不管是多麼完美的一刀,他都沒辦法傷到對方的一根毫毛。

這種感覺最開始的時候,鳥山佐男還沒有覺得,但次數多了,他的胸口就開始發悶起來。

身體上高強度的負荷,也讓他有些難以承受。

不過相對於身體而言,精神意志以及信心上的缺失,纔是他更加不能接受的,所以鳥山佐男的雙眼,開始變得如滲血一般通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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