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琿臉上的笑容僵硬住了,他看得出老趙頭的心裏藏着一件極爲重大的事情,於是便匆匆起身,和唐嫣打了個招呼,跟着他來到了殯儀館後的牆角處。

牆角的位置有些偏僻,平時少有人來,一棵高大的樹木把牆角遮擋。

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射到地上,像死人身上的屍斑,圓圓的,不規則地排列在一起。

老趙頭緩慢地掏出上衣口袋裏的煙,遞給了尹琿一支,各自點燃後,卻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爲身後的殯儀館哀悼。

沉寂了好幾分鐘,老趙頭忽然說道:“尹琿,以後對唐嫣好點,她是個好姑娘,不要錯過了!”

尹琿愣住,完全沒有想到老趙頭會對他說這個話題,於是疑惑地盯着老趙頭,老趙頭卻再次重複了剛剛說的話,之後再也不說了。

尹琿點點頭,算是對老趙頭的迴應,隨即把話題岔開:“師傅,我想聽聽關於案子的事情,這纔是當前最要緊的。”

老趙頭眨巴兩下眼睛:“聽說你和那個帶頭的女警官很熟是嗎?”

尹琿搖搖頭:“算是認識吧,我們曾經因爲一場誤會而在警局裏相識。”

老趙頭再次沉默,吸着快要燃燒到菸蒂的最後兩口煙。

尹琿有些焦急了,把指間的菸蒂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兩下,然後急促地道:“師傅,我想知道真相!”

老趙頭卻是臉一扭,見四周無人,這才放心的望着尹琿:“小子,如果你還把我當成你師傅的話,就千萬不要插手這件事,如果能走的話,儘量離開這裏吧,這件事遠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能被老趙頭這個茅山宗師說成沒那麼簡單的事情,在常人眼中定然十分難以捉摸。

殯儀館過兩天估計就要停業整頓了,能離開就趕快離開吧!

這個地方不適合你。還有唐嫣,帶着她一塊。

老趙頭吧嗒吧嗒的抽完了那根菸,而後將菸屁股丟到地上,用腳狠狠的踩了兩下。

“師傅,到底是怎麼回事?”尹琿心中着急。

“祕密是能殺死人的!”

說完,老趙頭便不再理會尹琿,只是徑直回到了化妝間,將收拾好的行李一股腦全都背到了肩膀上,推開了化妝間的門邊大跨步的走去。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匿無蹤。

“尹琿,剛纔趙伯伯都跟你什麼了?”唐嫣見老趙頭離去了,好奇的問道。

尹琿心不在焉,還在回想着剛纔的事情,簡單的回答說:“沒什麼,就是交代了一下這些天的安排吧!”

說完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越來越覺得,這件事可能是隻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殯儀館職員人心惶惶,連老趙頭這個資深入殮師也好像世界末日一般。看來這中間定是有着很大的名堂。

不知不覺,夜幕來臨。現在是深秋時節,到下班時間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三個人走出了那化妝間,在長長的昏黃走廊裏穿過,最後走出了殯儀館。

看門處,一個小火堆正徐徐升起,冒出來的黑煙讓尹琿心中驚恐。從這些黑煙上他似乎看到了人事部主任馬戈壁臨死時候的情景。

尹琿心中一緊,還以爲那是天然火呢,忙趕上去想撲滅。

那團火焰竟然好像是猛鬼一般上躥下跳,全然好像一個人在燃燒時候拼命掙扎時候的映像。

卻不曾想來到火堆旁,竟然看到兩個賊亮的東西在火堆的後面閃亮起來,細細一看,火堆旁邊蹲着一個黑影,乾枯瘦削的身體,遒勁凹凸的血管,看上去好像是一具乾屍。

尹琿認識這個人,正是殯儀館的看門老大爺。

那看門老大爺也看到了尹琿,不過只是鄙夷的斜視了一眼,而後低頭繼續悶頭燒着一堆堆五顏六色的冥幣,嘴裏喋喋不休的嘟囔着一些什麼。

尹琿心中驚訝,不知老頭兒到底爲何燒紙。

“尹琿,我們走吧。”唐嫣走上來,拍了一下尹琿的肩膀。誰知尹琿竟然嚇得全身顫抖了一下,當意識到是唐嫣的時候,他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快走,你們快走,不要留在這裏。”路過保安老頭兒身邊的時候,尹琿終於聽清了看門老頭兒嘴裏說的些什麼。

“快走,你們快走。”看門老頭兒好像瘋子一般的嘟噥着。尹琿決定不再理會這看門老頭兒,而是繼續行走。

沈菲菲也是有些害怕了,緊隨唐嫣身邊。隔着老遠,還能聽見看門老頭兒那神經質般的喃喃自語:“冥幣八十萬!哈哈,冥幣八十萬!”

現在天色已晚,火葬場附近的商販也因爲殯儀館死人的緣故早早的收攤了,飯店也關了門。

“尹琿,不如今晚就發揮一下你那偉大的廚藝吧。”唐嫣看着四周空蕩蕩的地方,肚子嘰裏咕嚕的亂叫一通。

尹琿點頭,對於做菜這種事,他還是挺感冒的,起碼可以愉悅心靈,放鬆情緒,讓自己在這個世界找到存在感。都說君子遠庖廚,但尹琿自問自己也不算什麼君子,起碼沒有那麼虛僞。

“唐嫣姐姐,我自己不敢回去了,要不我和你們一塊住去得了,不知道方便不方便。”沈菲菲好像一個小女孩一樣開口撒嬌道。

唐嫣點點頭:“好啊,正好我自己也不敢一個人睡呢!走,今天讓你嚐嚐尹琿爺爺的手藝。”

尹琿再次歇斯底里:“誰***是爺爺啊,我才二十出頭而已啊,老大。”

於是尹琿的聲音一路上都未曾間斷。 三菜一湯,飯後甜點。

溫暖愜意的屋子裏,尹琿發揮的強大戰鬥力瞬間就俘獲了兩個人的身心。分配好了房間,唐嫣和沈菲菲住在一間房間,尹琿則獨守空房,心中多少有些寂寞。

不過即便這樣,他也沒有被兩女子給誘人住。因爲自己的腦海,自己的心思全都被另一個她給佔據,別人無論如何也打斷不了自己對她的縷縷思念。

在這種思念中,尹琿竟然昏沉入眠。

這幾天的勞累,讓睡夢中的尹琿睡得很死。

叮鈴鈴,叮鈴鈴……

忽然,電話響起。

正在和周公打鬥地主的尹琿從睡眠中甦醒過來,睡眼惺忪的嘟囔了一句,而後極其不情願的拿起了電話問道:“誰啊?”

電話那頭是一陣風吹過的颯颯聲,以及電火花‘刺啦’,‘刺啦’的聲音。

“誰啊?”尹琿再次喊了一聲,可是依舊無人。

“神經病。”尹琿罵了一句,便準備掛了電話。

就在這時,電話裏忽然傳來一聲慘叫,那聲音來自一個女人,通過蜿蜒的電話線傳進尹琿的耳膜。尹琿猛然哆嗦了一下,他聽出這慘叫聲裏包含着驚恐、哀怨、無助、期盼。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臨死前的呼救、隨着死亡臨近的慘叫、看着同伴被殺死的驚恐、感知到鬼魂即將來臨的恐懼……

手裏的電話筒落到了地上,他顫巍巍地打開了燈。

狹小的空間裏四處都散漫着白熾燈的蒼白光亮,那種蒼白和殯儀館裏的顏色一模一樣,讓人發麻,也讓人麻木。

尹琿四處望了望,見四周並無異樣,這纔是稍微平靜了一下心思,眼睛有些畏懼的盯了一眼那電話。

裏面傳來了一陣盲音。看來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將電話機拿在耳邊仔細聽了聽,確認那邊掛了電話,尹琿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聽筒扣上了。

忽然,他發現那個黑色的顯示屏上有五個同一個號碼打來的未接電話,號碼是周海慶的,周海慶是殯儀館裏的火化工,專門把屍體變成灰色粉末的人。

剛纔的電話也是周海慶的,可是爲何接通了電話,周海慶沒有說話反倒是傳來了女子的慘叫聲?

尹琿坐到牀上苦笑一聲,只當這是周海慶利用變聲軟件搞的惡作劇。因爲周海慶雖然年歲大了,但是卻性格天真,活像一個老頑童。

剛躺倒牀上準備入眠,雙眼也是剛剛閉上,尹琿卻是再次猛然睜開雙眼,一下子從牀上跳起來,差點沒碰到頭頂上的那個吊燈。

一陣手忙腳亂,尹琿抱過那個電話機,看上面的時間,正好是凌晨一點鐘,一個鬼出沒的時間段。

“一點?”尹琿遲疑的嘟囔了一句。而後再次翻了翻未接來電。

竟然是殯儀館的座機。

“什麼!周師傅他還在殯儀館?”尹琿忍不住全身打了個哆嗦。

殯儀館那是什麼地方,一般人晚上可不敢留在那個地方。除了看門老頭之外,別人就算是路過都感到不自在。

周師傅……周師傅這是怎麼了?

尹琿越想越不對勁,聯想到剛纔的那個女子慘叫聲音,還有電話號碼以及時間的不對勁,尹琿意識到出大事了。

忽然,腦海一閃,今天白天在圍觀廁所時候,鏡子裏面被撕開喉嚨的周師傅……

想到這裏,尹琿全身顫抖,再也無法安然入眠,快速的準備前去。

他急忙起身,穿好了衣服,便急急忙忙走出房間,準備去殯儀館看看。

從唐嫣房間經過的時候,尹琿遲疑到底要不要喊醒唐嫣。不過後來想想還是算了,讓他們兩人好好休息吧,畢竟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如果再讓她們受到一點刺激,說不定真會崩潰。

從房間裏出來,外面一陣涼颼颼的風吹過,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緊緊地裹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準備叫一輛車。

但是晚上的的士一般很少來這種殯儀館聚集的地方,偶爾有兩三個,一聽說尹琿是去哪個剛死人的殯儀館,更是像是嚇傻了的傻子一般慌忙搖頭,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無奈,尹琿只能獨自一人漫步前去,反正只有一站地。

擡頭望去,半空的星星似乎也全都遁形了,正前方的一顆星星,也在極力的在烏雲中掙扎着,似乎想從烏雲裏面掙扎出來。

殯儀館內,周海慶正在檢查着火葬爐。

剛纔接到一個電話,館長讓自己來修理火葬爐,說是業務擴大,明天得繼續用,雖然自己並不情願來這裏修理,加上白天又死人了,可是他有些禁不住那兩百元加班費的誘人,還是來了。

周海慶一向以大膽而著稱於殯儀館,這也是爲何周海慶敢晚上留宿殯儀館的原因。

黑暗,將殯儀館給完全的吞噬了,好像一張巨大的嘴。周海慶嘴裏叼着一根紅雙喜,神情有些悠閒的圍着火化爐踱步。

透過窗戶,他能看到外面天空最後一顆星星,正努力掙扎着從烏雲的覆蓋下逃出來。

周海慶淡淡一笑。

尹琿邊走邊捂緊衣服,目光再次不自覺的落到了半空中正極力掙扎的星星身上。

昏黃的光芒照耀着這個世界,烏雲極力的吞食着,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吞掉一般。

忽然,尹琿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驚慌,他的嗓子有些發乾的咳嗽了一聲,目光降落,最後落在了前方的昏暗燈光上。

那是殯儀館的燈。

難不成是周師傅……

尹琿下意識中感覺,那亮起的星星就好像是周海慶的性命,隨時都可能被烏雲淹沒……

想到這裏,尹琿加快了腳步,快速的趕了上去,心中着急,彷彿快要等不了了。

安靜的殯儀館走廊,周海慶一面哼着小曲壯膽,一邊維修着那該死的火化爐。

火化爐多年未用,房間也被廢棄了很久,不知是什麼原因,裏面蜘蛛網密集,灰塵滿布,連那節能燈也早就燒掉了,懸在半空晃來晃去,就好像一個吊死的人。

整個房間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亮着,房間大部分都被火化爐的影子給覆蓋住。

叮噹!

身後一個古怪的金屬碰撞聲刺激了一下週海慶,他詫異的回了回頭,發現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才繼續俯下腰身,將扳手塞進了螺栓裏,做着往復性的機械運動。

可惜他並沒有看見,就在火化爐的另一角,此刻正有五根手指慢慢從裏面伸出,蒼白而無力,然後是另一隻,接着是頭,身體,腰,一個人,慢慢的擠出來,渾身的骨骼還發出陰森的斷裂聲……

她擠地好辛苦,以致於每擠出一個部位都要停頓片刻,過了好久好久,一個扭曲的身影漸漸的變爲實體,一動不動。周圍的空氣頓時凝固,寂靜而令人窒息……

“再等等,再等等!”尹琿心中暗暗叫苦。擡頭望去,那星光正在減少,只留下最後的一個角還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咯咯……”這東西慢慢轉過臉,脖子處發出“咯啦咯啦”拉鋸條聲。終於,頸椎骨上傳來清脆的響動,她的腦袋倒向一邊,蒼白的臉,毫無血色,死寂的灰瞳透着死亡的絕望。顴骨深深凹陷,鼻子歪向一邊,整張臉就像被巨大的外力撞擊般扁平。

嚶嚀。

尹琿的耳邊一聲脆響,那星光點點終於是消散於無。

鍟婏紒

殯儀館內,周海慶顫抖的將手中的扳手擲向了那個東西,接着瘋狂地衝向了走廊,用盡全身的力氣打砸着電梯的控制面板。

電梯是近幾年才架設的,殯儀館的主樓並不高,只有六層而已。但因爲考慮到這裏工作的特殊性,所以館長大筆一揮,封閉了三層往上的階梯,改用了電梯。以免有不相干的人誤闖。

還好,此時電梯已經開了,周海慶看着電梯上的紅色數字,從1到6。

門開了,裏面沒有人,這個時間也不可能有人。惶恐的望着黑洞洞的走廊,周海慶彷彿鬆了口氣般的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開始下降……

他擡起頭,從電梯頂子上的鏡子裏看着自己的臉,蒼白的毫無血色。

猛然間,周海慶才發現這次坐電梯的時間似乎有些長了。他趕緊看看樓層指示燈:6。

怎麼不動?周海慶一驚,又按了一下1。

電梯緩緩地降下去,指示燈上的數字不斷變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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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沒有停下,而是繼續下降着。

而負一層是殯儀館停屍間的所在。

破電梯!別下了!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海慶想着,手指緊緊按住了一層的按鈕,翻了皮的指甲都快要掐出血來了。

但電梯卻依舊我行我素的繼續下降着……-

1鈥︹-2鈥︹-3鈥︹-

15鈥︹-16鈥︹-17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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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電梯停下了。

周海慶恐懼地看着那個數字,腦子裏的恐怖畫面一條條閃過。忽然,他想起了一個名詞:地獄!

十八層地獄!

難道這個電梯現在是通往了地獄?

電梯穩穩地停在‘負十八層’,沒有動,也沒有開門的跡象。周海慶怔怔地站在電梯裏,不知如何是好,因爲他知道,殯儀館根本就沒有負十八層。

大約過了幾分鐘,也可能是過了幾十分鐘,電梯裏的燈光忽然開始變暗,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幽綠色的鬼火。

周海慶大聲叫起來,用力拍打着電梯的四壁,瘋狂地用肩膀撞電梯的門。四下忽然傳來了低沉的嘆息聲,像是一個女人,在他的身邊發出聲音。

終於,周海慶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全身癱軟地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氣看着這部地獄的電梯。 牆壁上開始慢慢出現了紅色的手印,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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