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傅謙斗膽,向皇上提出此事,本以為,皇帝對富察家格外優待,若他開口,皇上必會許他個特例,允許他娶了瑜真,哪料皇上勃然大怒,斥他任性妄為,不該仗著是皇親國戚,就不遵禮法。

必須等到秀女大選過後,落了選,才可自由婚配!

傅謙還以為,皇帝是因為準葛爾戰事吃緊,心情不佳,才會如此不講情面,從來不曉得,乾隆是因為同樣心繫瑜真,才不願為他們賜婚!

此後沒多久,傅謙就被派往戰場,去時信心滿滿,絲毫未察覺,命運的齒輪,已從那一刻,開始無聲的扭轉!

回憶過往的美好時,瑜真會忍不住微笑,可再對比現在,又格外心酸。

忍不住起了身,慢步來到桌前,提筆寫下李太白的《秋風詞》: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惆悵傷感之際,丫鬟來報,說是七夫人來了。

要在大宅生存,瑜真不得不留個心眼兒,雖然她很喜歡七夫人,但還是私下打聽過她的身世背景,這才知曉,

原來七夫人佟佳氏的祖父佟國維,是康熙爺的親舅舅,而佟國維的女兒,也就是七夫人的姑姑,又是康熙爺的第三任皇后。

七夫人的父親佟佳·慶復,現任雲貴總督,慶復的哥哥,便是一代名臣,隆科多!

如此算來,七夫人也是出身名門望族,頗有涵養。

而她此次前來,正是將今日太夫人審訊的結果,告知瑜真。

其實也等於沒結果。

瑜真聽罷,眉頭緊鎖,七夫人見狀,忍不住問她,「怎的?弟妹也聽出疑點了?」

既然七夫人這麼問,想來她也覺怪異,瑜真便也不再隱瞞心中想法,直言不諱,

「若是有人指使丫鬟所為,誰會那麼傻,故意找個帶痣的丫鬟去傳話?那般明顯的特徵,小孩子也能認出來!」 「你猜的,正是我所思量的。」七夫人琢磨道:

「明瑞在帶痣的丫鬟中找不出那個給他糖葫蘆的人,很有可能,那個丫鬟,根本就沒有痣,只是描了一顆,混淆視聽罷了!」

聽罷這話,瑜真想到一種可能,「會不會,她和那個男人一樣,都不是府里的人?」

搖了搖頭,七夫人道:「明瑞說,曾經見過她,不止一面,那就肯定是府中人,只是丫鬟眾多,明瑞太小,記不住而已。」

若真如此,大約是大海撈針了,「帶痣的好找,不帶痣的,可就不好排除了。」

「弟妹放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但凡動了手腳的,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我相信,只要用心查找,肯定能尋到破綻。」

芳落在旁聽著,甚感憂心,「可是太夫人這樣追查,都尋不到線索,那要等到何時?難不成,我家夫人真得吃這啞巴虧?」

輕呷了口茶,七夫人看向瑜真,意有所指,

「實則這件事,不難思考。弟妹想想,若然你真被欺負,之後會怎樣?」

後果?「敗壞門風,必然得休,抑或自盡,傅恆便可如願以償!」

七夫人卻是掩唇輕笑,不以為然,

「他如什麼願?即便休了你,爾舒也不可能做正室,永遠只能是妾,所以九弟為何要做這般吃力不討好之事?你留下,也不會妨礙他寵爾舒,是以我覺著,是九弟的可能性不大。」

不是他,難道……瑜真頓悟,「嫂嫂的意思,是爾舒……」

沒有點頭,但七夫人已是目露贊同之意,

「太夫人有心撮合你與九弟,爾舒備受冷落,至今未與九弟洞房,要知道,曾經九弟可是只對她一人好,如今天天陪著你,難保她不會心生嫉恨,

一旦你失了清白,正常男人必然嫌棄,那麼即便你是正室,即便九弟不敢休了你,大約也不會有寵你的可能,而她,便可以妾之身,享專房之寵。」

瑜真不由暗嘆:「七嫂言之有理。」

她只想到是傅恆厭她,完全沒懷疑到爾舒身上。本以為只有傅恆的身份,才能安排調動那些下人,爾舒才來富察府,怎會有那樣的勢力?如今看來,是她忽略了一點,

女人一旦心生嫉妒,怕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

見她心思鬱結,七夫人又勸道:

「毀人清白,實在可惱,太夫人很重視此事,嫂嫂也會想法子,幫你查證,你只管安心休養便可。養好了身子,才能有精神反擊,更好的保護自己。」

一番話,聽得瑜真十分動容,

在這富察府中,丈夫不愛她,丫鬟敬畏她,太夫人對她倒是關愛,卻始終是長輩,說話總要思來想去,仔細謹慎。彤芸待她也好,奈何年紀尚輕,不懂人情世故。

其他嫂嫂,要麼柔弱,要麼清高,惟有七嫂,為人和善,待她真誠,與她說話,瑜真不需顧忌太多,甚覺輕鬆又貼心。

七夫人一番話,警醒夢中人,瑜真開始覺得,自個兒的思路是錯的,也許正是那個女人,故意安排,讓她誤會傅恆,忽略真相!

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傅恆與爾舒,是合謀!

不論哪種可能,她都覺得,爾舒的嫌疑最大!

忙碌一天的傅恆回到屋中直嚷著口渴,芳落即刻看茶,瑜真完全沒反應,只摩娑著一支笛子發獃。

傅恆便將今日查探過程說與她聽,豈料道罷她竟不問一句,傅恆不由納罕,

「此事與你有關,你也不問上幾句?絲毫不關心么?」

芳落忍不住道了句,「下午七夫人過來時,已與夫人說過。」

敢情他在重複啊!

「你不早說?」害得他這般尷尬,白費一番口舌,居然還是重複旁人說過的。

瑜真就這麼靜靜聽著,也不打斷提醒他,莫不是故意的吧?

「瑜真,我說過,此事不是我所為,你能不能不要對我擺臉子?」

不能!瑜真對他,永遠仇視,「自我來富察府第一日,就對你沒有好臉色,九爺還沒有習慣么?」

習慣了,但她現在的態度,與以往大不相同,「那至少沒懷疑我的人品!」

瑜真卻覺好笑,她是否懷疑,都是她的情緒,與他何干?「清者自清,九爺怕什麼?」

「我才不怕,我只是……」只是怎樣呢?話說一半兒,他倒也有些想不明白了,他為何會開始在意,瑜真對他的看法?

不!他才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讓旁人誤會他是壞人而已!

略尷尬的傅恆乾咳一聲,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鄭重問道:

「現下這邊線索斷了,你也得幫著想想,是否有什麼可疑之處,你來富察府這段日子,可有得罪什麼人?」

瑜真不假思索地答了句,「得罪了兩個人。」

等他問是誰之際,她才抬眸,眼神淡漠地看他一眼,「一個九爺,一個爾舒。」

「說了不是我,你還懷疑我?」他著急澄清,她卻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傅恆頓悟,

「你該不是認為,這事兒是爾舒做的罷?」

這麼明顯的意思,還需要她再點明?「誰都有可能。」

「不可能是她!」傅恆即刻否認這個觀點,「她那麼善良之人,怎可能做出如此惡毒之事?」

瑜真只覺他的看法很可笑,諷刺道:「那也許,只有我這麼惡毒的女人,才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大約這葯,就是我自個兒下給自個兒的罷?」

「我也沒有那個意思,」傅恆甚感無奈,與她溝通怎就那麼難?

「我是與你正兒八經的討論,你為何偏要與我說些賭氣的話?」

因為瑜真覺得他是豬腦子!「我答了,你不信,又何必問我。」

傅恆也只是覺得瑜真的猜測不成立,

「雖然女人之間,難免爭風吃醋,我常來你這兒,爾舒也會不舒坦,但是以她的性子,也只是生悶氣而已,絕不可能做出傷天害理之事!

我生辰當天,還是她母親的二七,她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去祭拜她母親了。」

「她不在,也可差人去做。」

「爾舒不是工於心計的女人,你不要冤枉她!」

如此肯定的語氣,聽著便來氣!瑜真不耐打斷,

「在我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講明你的爾舒有多好,你覺得我會怎麼想?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她!我很反感!」

他又不是故意氣她的,「你不懷疑她,我也不會替她解釋啊!」

這人有病罷?「你不問我,我會跟你說懷疑她?」

「我……」好罷!的確是他嘴欠,先問她的,可他就是覺得,不會是爾舒!

想了想,傅恆又問,她是否與得罪過其他人。

話不投機半句多,瑜真充耳不聞,不想與他多費口舌。

芳落思量半晌,沉吟道:「其他人都與夫人關係不錯,惟有三夫人,經常與夫人作對。」

三嫂這個人的品行,傅恆也略知一二,還真覺得她可疑,「會不會是她呢?」

瑜真壓根兒就沒往三夫人那兒想,「毀了我的清白,於她而言有什麼好處?沒有動機,便無可能。」

「這個不排除,也許是她看你不順眼,便想毀了你。」

冷笑一聲,瑜真悠悠道了句,「爾舒也看我不順眼。」

傅恆斬釘截鐵地否認著,「絕不會是她,倘若是她,我……」

「你怎樣?」

傅恆還真沒想過,他就覺得沒可能!直覺!

既然他篤定,那就莫再和她討論,正好丫鬟來上晚膳,瑜真收起了笛子,凈了手,開始用膳。

他一張口,她就拿食不言寢不語堵他,堵得他心慌!發誓一定要儘快找到兇手,證明他的清白,否則瑜真會恨他一輩子!

且說封誥一事,傅恆入宮那天,乾隆只是提前知會他,直至兩日後,聖旨文書才正式下達!

瑜真聽聞消息,去往德輝院接旨時,眾人皆在場,那眼神,或嫉妒,或羨慕,瑜真皆不在乎。

她曉得乾隆的用意,也不覺得受之有愧,只因她曾救過乾隆,當時皇帝要給她賞賜,她拒收了,如今封她一個誥命夫人,倒也合情合理。

太夫人,七夫人,彤芸她們,倒是真正的替她高興,直嘆這是富察府的榮光!

三夫人自是嫉妒憤恨的,她嫁入富察府七年之久,也不曾得封誥命夫人,以往她還安慰自個兒,是因為她沒兒子,可如今,瑜真才嫁來一個月,便能得封,著實不公平!

趁著大傢伙兒都在,太夫人正好宣布一樁事,遂招了招手,讓小禾去到她身邊,打算正式公開此事。

得了聖旨的瑜真並不大開懷,懨懨地坐在一旁,怔忡間,忽聽太夫人說了句,傅謙要納小禾為妾!

猶記得,此事太夫人曾經提過一回,傅謙他,不是不願意的么?

訝然的瑜真不由坐直了身子,暗淡的心,猛地一緊,仔細聽下去,才知傅謙那日也中了葯,被小禾所救,是以,納妾便是順理成章的!

這麼說來,小禾已經是,傅謙的……女人了?

那一刻,她心底的一根弦,戛然驟斷!

瑜真突然覺得,那一晚,迷糊的她,往自己身上澆水的一幕,是有多可笑!

她還在想著,為他保留清白,可是他,已然是別的女人的男人!

一廂情願的固執,最是諷刺! 恭賀聲中,傅謙的目光,透過人群,就這麼似有若無地望著她,可她,甚至連抬眸的勇氣都沒有!

她怕看到,他那從容應對的神色,彷彿她和他的過往,都將一筆勾銷!

從此以後,他的身子,將留下別的女人的印記,再與她無關!

渾渾噩噩地回了房,瑜真只覺天旋地轉,傅恆見她這般,無法理解,

「看到我不開心也就罷了,得了封賞仍不開心,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要什麼?不過是想嫁給心愛的男人而已,然而,再也不可能了,「我想要的,你永遠也給不了。」

女人啊!皆是不可理喻的,傅恆琢磨不透,只能去吃酒,聊以解憂。

他前腳剛走,瑜真便淚落如斷線珠,越發覺得自個兒委屈!彷彿看不到光,餘生無望!

原本心中還有執念,強撐著她,可現在,傅謙身邊就要有別的女人,她和他僅有的回憶,也變成了傷痛!

愛得太深太纏綿,連蒼天也紅了眼,生生斷了姻緣線,還要殘忍的讓他們在同個屋檐下,相望而不得戀。

之前她還能安慰自己,至少傅謙的心還是她的,可是如今,他都跟小禾睡在一起了啊!不愛一個人,怎麼睡得下去?

心酸之際,她又想到,她只是他的弟妹,沒權管這些,她也已經成親,總不能讓傅謙為了她而當和尚,這樣太不公平。

然而過往的回憶,是她此生的刻骨銘心,豈是說忘就能忘,分開便甘心的?

一壁覺得自己委屈,一壁認為自己無理,矛盾的情緒,不斷地撞擊著脆弱的心靈,

哭累了的瑜真,就這麼睡了過去,朦朧間,總感覺有人在他身邊,輕喚著她,好似是傅謙的聲音,可是他,怎麼敢來昭華院呢?

茫然睜眼,果見身邊有人,不是討厭的傅恆,而是她心心念念的傅謙!

「這是……夢裡?」幻夢成真的她,忍不住會懷疑,想抬手觸一觸,看他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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