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豪很快明白了所謂的「獎勵」,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腕錶上的測量計,空氣溫度和潮濕度都還可以,現在還沒有天黑。蟲子一般在白天的進攻頻率遠遠低於晚上。感覺稍微安全了一些,杜天豪把他眼睛附近流下的汗抹掉,然後把鼻角上的汗擦在生鏽的門把上。

那位來自教廷的神職人員,的確是一個好人。因為他的據理力爭,十三懲戒軍團總部下發了最新的晉陞令:杜天豪肩膀上的徽章從中尉變成了上尉。這種好運氣也連帶到了尼克斯和萊斯特身上。因為自己的緣故,這兩個貪生怕死的傢伙,同樣變成了上士。

想到這裡,杜天豪轉過頭,朝著萊斯特那邊看了看。這傢伙很緊張,他的激光步槍被緊緊的靠在胳膊上,隨時準備射擊。他的臉上同樣流著汗,只是汗水已經不那麼熱了,完全就是因為恐懼產生連的冷汗。

這一切都得怪該死的上校。杜天豪明顯低估了這個心理陰暗傢伙在背後耍弄陰謀詭計的本事。獲得晉陞后的第二天,他就要求杜天豪帶領自己的罪兵小隊離開基地,前往這個遠在數十公裡外的舊泵站。

按照上校那個老王八蛋的說法,這裡是維持基地供水的關鍵樞紐,必須有人負責堅守。一旦供水出了問題,基地方面將會不戰自亂。

這種說法簡直就是該死的放屁牛逼加三級。

杜天豪記得自己在地球上聽到過的一個骯髒笑話。那顯然是某個無聊傢伙編出來的:老母牛屁股對著老母牛屁股,其實就是牛逼對牛逼。

好吧!該死的上校,你****的下面就長著一個牛逼。

這個泵站其實根本沒有防守價值。一切都生鏽了,差不多能看到的東西全都爛了。

杜天豪可以猜想到上校的險惡用心:他不希望看到這些罪兵活著離開這個空間。既然是罪人,最好的結果,就是戰死在這裡。

杜天豪聳聳肩膀,沖著地面上狠狠啐了口濃痰。 萊斯特扳動拉手桿,直到它把泵站的門栓卡住,然後開始手動轉動棘輪,慢慢打開那道生鏽的門。

一條通路慢慢出現在他和杜天豪面前,其他六個來自同一小隊的罪兵們,靠著牆拿著激光步槍。這是最糟糕的工作,萊斯特轉了轉手裡的工具。貓著腰,進入一條歷史悠久,沒有絲毫光亮的大門。看到那片散發出腐臭黑暗的時候,杜天豪發誓:以皇帝的名字,你絕對不會知道另一邊有什麼東西。

好吧!看來我已經開始適應了這裡的很多東西。至少,在絕望困難的時候,老子不會想到哀求著別人幫助,而是在腦子裡默念那個該死皇帝的名字,並且向他祈禱。

這就是環境改變思維的最明顯例子。

媽的!老子是罪兵,是第十三懲戒軍團的罪兵。在這裡,你找不到比我們更有紀律,更意志堅定的士兵了。

我們在那個早上剛剛佔據了泵站。一個由機棚和模塊化系統組成的集群,它聳立在和灌溉著整個三角洲的灌溉渠道與河流的交叉點上,提供附近的農場充足的水源。太陽低垂,很涼爽。這裡沒有生命的跡象,甚至連其它沼澤見到的,幾乎無處不在的水鳥,這裡也沒有。

連鳥毛都沒有一根。

按照上校的說法,他此前已經派人過來了一次。然而,萊斯特的罪兵發出的聯絡信號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那道剛剛打開的大門裡面,真******又熱又潮濕,就好象有人把環境控制調到了「熱帶」,甚至是「赤道」的刻度上。

門閂已經很舊了,萊斯特把門往裡一揣,然後沖了進去。一名守在旁邊的士兵給提槍警戒的杜天豪讓出道來。之前他們路過幾個有玻璃屋頂和金屬支柱,充滿了潮濕空氣的水泵間。四周散落著農作物標本和產量報告和標籤,箱子,托盤。農田之上的天橋就像金屬烤肉架。水滴從破裂的送水道上滴落。

士兵們一個個擠入溫室,汗從他們的黑色制服上流下。

「這是什麼?」

尼克斯用手指著某個方向。緊接著,杜天豪走了過去,尼克斯在日光燈下的支架那兒招手。在營養劑噴洒的間歇,他似乎在放化學噴洒劑的支架上看到了什麼。

杜天豪嘴裡發出帶著髒字的詛咒。

支架上的東西看上去腐爛,臃腫,像一個球狀真菌,有一個人手掌那麼大,不規則的蠕動著。沒有一個罪兵接受過園藝培訓,也沒有任何人對這裡的本地植物有什麼研究。不過,他們都知道這東西不對勁。甚至有可能不是這個空間領域的正常產物。

「燒了它。去找支火焰噴射器,或者高能火焰槍,把這些全都燒了。」杜天豪一邊下著命令,一邊從這些噁心的東西上移開視線。

尼克斯上士服從了命令。

當他帶著兩名士兵,把火焰噴射器槍口對準這團黏糊糊東西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大約隔著兩三個建築物,有好幾支槍在瘋狂掃射的聲音。就像研究者的報告一般冗長的猛烈火力,還有齊射。然後,負責聯絡士兵的對講機里,傳來了不知所云和震耳欲聾的呼喊和尖叫。

杜天豪立刻朝著發出聲響的地方走去,萊斯特的動作很快,那個方向是他帶領的偵察人員在行動,應該是遇到了麻煩。

萊斯特的手下炸開了一個巨大吊車車間大門,有一部大型輪式農業車輛停在裡面。空氣里充滿了武器射擊所產生的濃煙。

地板上有兩具屍體,都是屬於罪兵小隊的,都是被某種力量所肢解。

杜天豪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已經認出,這的確是萊斯特的手下。他們沒能死在基地里那個戰鬥慘烈的夜晚,卻把小命斷送在了這裡。

士兵們在陰鬱的氣氛中繼續前進,搜索目標。很快,尼克斯發現了同屬於萊斯特小隊的一具無頭屍體,靠在一輛農業拖拉機的輪子上。

向一旁望去,尼克斯又發現一次巨大,強力的連鎖衝擊,使一輛平底載貨卡車和拖拉機狠狠撞在一起的殘骸。還有一個全泡在泥漿裡面的東西。看上去,它就像某種船:尾部那些投射球莖一樣外形的玩意兒,就像是特種戰車上的推進力單位。

當然,一切都是猜的。

準確地說,這應該是一種生物。就好像泰倫蟲族的產物。

杜天豪認出了這東西:那是一具墜落地面的孢子囊。

它的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即便是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也根本不夠裝進去。也許,蟲族的孢子囊就跟人類的車輛差不多,有著不同的規格型號。而且,看著這些東西,讓杜天豪感到一陣噁心。

它不是由金屬製成的。這不是自己所能明白的技術。它看上去……嗯!像是有機構合成物。很多肉,甚至全是肉。如同自己此前在溫室里看的那些,只是大了許多。也許,這就是泵站人員在三角洲泥地里發現的東西,並且被他們拖回來用作研究?

見鬼!孢子囊有什麼好研究的?難道他們不明白,每一個泰倫蟲子都意味著恐怖和死亡嗎?

突然,身後傳來了雜亂的哭聲和激光槍射擊聲。

杜天豪猛然轉過身去,看見一名罪兵的身體被拖過了房間,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帶,還有一大片被撕爛的骨肉。很多士兵手中的激光步槍咆哮著,閃動著。有什麼東西在陰暗處移動,恐怖而迅速。這東西有爪子,四隻爪子。

它從腰部切開了萊斯特的身體。可憐的傢伙,他在被切成兩半的時候,仍舊還在沖著殺害自己的怪物拚命開火。

那頭蟲子現在跑到尼克斯的右邊了。他大叫著開始射擊。

杜天豪憤怒了。

就在他想要拔出鏈鋸劍衝過去的時候,忽然腦袋上挨了從面過來的重重一擊,然後,徹底失去了知覺。

……

睜開眼睛,杜天豪醒了過來。

他因為夜汗而渾身濕滑而且他的頭很痛。這個噩夢從他們進入泵站開始,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時間。這個噩夢比任何東西都要真實。現在只有杜天豪、尼克斯和其他倖存的罪兵守在這個泵站里。他沒法擺脫這個噩夢。不過,他對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感到十分恐懼。甚至可以嗅到,能感受到那種可怕感覺。

這嚴重干擾了他的睡眠,以及他清醒時的精神狀態。

一個基因盜取者把自己打昏了。那傢伙就是個被感染的人類,身上還穿著軍服,但肉體和思維,全部都被泰倫蟲子吞噬,然後佔據。

杜天豪跳下行軍床,穿上一件嶄新的制服。外面正是白天,他能聽見人的呼喊聲和車輛的引擎聲。

他需要行動起來。如果想要渡過心靈創傷期,就必須保持身體健康和意志堅強。

簡單來說,就是正常的活著。

杜天豪想要到外面去,去晒晒陽光,再看看運兵車和送貨機碾過泥地。難得的,一場暖和的雨灑在街道,組合式屋頂,這座集體農莊所在地的水塔群看上去就是一片尖塔,這裡幾乎被放棄了,也難怪蟲子一直沒有把這裡當做重點攻擊目標。

上校會想到這裡是如此的景象嗎?

他恐怕覺得,這裡所有的人都死了。就像他所需要的那樣,光榮的戰死。

杜天豪從一台廢棄的重型機械旁邊走過,他試著放鬆自己。尼克斯殺了那東西,用激光步槍把它打得粉碎。並且用同樣的方法,幹掉了兩隻或者更多。然後,尼克斯和其他搜索泵站的部隊在周圍設置了地雷。

尼克斯的表現根本就是一個真正的軍人。無論他此前做過什麼,現在,他的言行舉止,乃至動作,都對得起皇帝的信任。

罪兵,並不等同於就是罪犯。

在這個問題上,上校毫無疑問是走進了死角。

而且,上校本人也戰死了。

消息是在兩天後傳來的。那個時候,杜天豪及其麾下的小隊,仍然駐守這這個泵站。

空間戰役在兩個月後結束。與其他留守部隊一樣,十三懲戒軍團損失慘重。戰亡率高達百分之三十,重傷以及暫時性失去戰鬥能力的可恢復傷員總數,高達二十一萬七千餘人。

十三懲戒軍團幾乎被打殘了。但這不重要,任何戰爭都是生絲交織,死人本身沒有任何價值,活下來的,也才順理成章有了更多的機會。

杜天豪很幸運,他跟隨第三批,也就是最後一批留守部隊撤回了主世界。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杜天豪及其小隊成員天性勇敢,而是該死的泰倫蟲子用生物能量屏蔽了通訊網路。直到最後時刻,一艘負責搜救的重型飛艇,才非常偶然的發現了這支駐守在泵站里的罪兵小隊。

杜天豪再次得到了晉陞,肩膀上的徽章變成了少校。

可無論如何,他仍然還是一個罪兵。

尼克斯。凱奇的思維意識再也沒有出現過。那個傢伙似乎是死了,也可能是累了,主觀意識就這樣永久的沉睡,或者乾脆就是永遠離開了這具身體。這對杜天豪來說多少算是一件好事。兩個靈魂共同使用一具身體真的很麻煩。很多時候,杜天豪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認為自己根本沒有離開地球,只是還在睡覺,做著一個很長的,幾乎永遠不可能醒來的噩夢。

杜天豪並不知道這是泰倫蟲族對人類帝國發起的第二次進攻。在帝國軍務總部和教廷的軍事備案當中,這一次的蟲族攻擊部隊編號,被稱之為「芬里爾」,北歐神話當中吞噬了主神奧丁的巨狼。

在這裡,感覺不到「蜂群」的存在,與「蜂王」之間也沒有絲毫聯繫。杜天豪並不知道蘇浩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人生之間的交匯和錯落就是如此奇妙,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能夠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杜天豪就是杜天豪。

很多年以後,十三懲戒軍團有了一個新的裝甲步兵准將師長。他的名字,就叫做杜天豪。

……

在人類的字典里,「黑市」所代表的意義,相當於用正常手段無法購買到的一切東西。

與所有在野外重新建立的城市一樣,荒土城內東向位置,那片在舊有建築上,重新搭建而起的低矮平房。正是地下黑市的所在。

嚴格來說,這樣一間完全公開化的市場,與這個詞語似乎根本沒有任何聯繫。

因為,能夠進入這裡交易的所有物資,不僅完全合法。並且,就在這幢建築物的大門口,還赫然站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守衛著所有進入其中交易者的安全。

儘管如此,在荒土城的居民看來,這裡仍然還是無法逃脫「黑市」的冠名。

畢竟,擺在這個市場內自由出售的貨物,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人類能夠接受的範圍。

用食鹽腌漬,晾晒成乾的人肉塊。每公斤售價半天運力。

如果不是在荒野上長時間生活的人,恐怕很難看懂這句話的具體內容。

其實,這不過之是以物換物的一種另類方式罷了。

肉乾的含意很簡單。就是來自被殺者身體的某一部分。

至於「運力」。則是在新建居民點裡較為流行,也就是類似貨幣流通的一種說法。

將一堆物資,從甲地運送至乙地。其中所需要的人工,就是運力。

城市裡的房屋數量極其稀少。並不是所有進入城市的居民,都能擁有一間相對獨立的住宅。因此,在邀請旁人協助自己搭建房屋,或者進行某種日常活動的時候。就必須支付一定數量的實物報酬,用以交換對方付出的人工。

運力的單位,可以小時計算。也可以擴大為天、周、月……具體的計算方式,當然是以各人所需的情況而定。

一句話,你可以通過勞作換取必要的實物報酬。甚至,出賣你身上所有的東西,來換取自己最為迫切需要的貨物。

這僅僅只是黑市交易的一種最普遍方式。與之類似的方法,還有很多……

黃河端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面無表情地望著不遠處那幢略嫌低矮,卻由近百名武裝民兵嚴密守衛的石頭建築。

那裡,是荒土城黑市的核心所在。

用通俗的話來說,也就是所謂的「大戶交易室」,或者「VIP貴賓室」。

也許是等待的時間過於長久,他百無聊賴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片顏色白凈的肉乾。慢慢將之撕成小片,緩緩地塞入口中。

這是經過特製的干鼠肉。

黃河並不反對吃人。

餓到極點的時候,恐怕就算是糞便中殘留的食物剩渣,也會被人們爭而搶食。何況是比其乾淨得多,也更能充饑的大塊肥肉。

但是,他對吃人並沒有任何嗜好。

他僅僅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才會食用同類的身體。

想比之下,以老鼠為食,在感覺與理性方面,都要好得多。

而且,肉質也會更加細嫩鮮美。

半小時前,荒土城的城主,引領著一批特殊的貴客進入房中。

黃河現在就在等待著。等待那幢房間里的人們,給出一個最後的答覆。

他並非不想出面。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如果對方拒絕接受客人們提出的新條件。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再行出現,效果肯定會比現在好得多。

按照正常人的習慣,在得知事物的發展規律,與自己慣常所知大相徑庭的時候。總會經歷不解、驚訝、憤怒的全過程。

黃河就是這樣。

感覺來到一個全新世界的時候,他很是興奮。

然而,這裡的一切,與想象中完全不同。

傳送門裡那兩塊無法融合的光明與黑暗究竟是什麼?黃河至今為止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被傳掃過來,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裡。

最糟糕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

其餘的人,在越過光明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這個該死的世界,就跟自己此前所在的地球沒什麼兩樣。

同樣遭遇了災難,到處都是飢餓,到處都是戰爭。

黃河牢牢記得,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候的樣子。

睜開眼睛,黃河看到了一個無比肥胖的醜陋女人。

她真的很醜,而且身上散發著惡臭。

那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那個女人居然想到利用潮濕的環境,在很多腐朽的爛木頭上培育蘑菇,將其當做主食,從而生存下來的辦法。

幾乎沒有什麼光,黃河對於那個女人的了解不是很多,甚至難以看清楚她的臉。可是黃河知道,這女人真的很醜。

她把黃河在地下室里關了很久。這婆娘力氣太大了,黃河根本不是對手。就這樣,人生中最悲慘的一幕從此開始。黃河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如此可怕的女人反覆蹂躪,長達半年之久。

她的需求是如此旺盛。天知道在那種可怕陰暗的環境下,她怎麼還會還有心情做那種事情? 黃河的思維有些混亂。這不是他的錯,而是那段時間實在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記憶,以至於根本無法忘記。

醜女、蘑菇、蹂躪……這一切都只是最初的記憶。

準確地說,應該是穿越時空門,在這個世界墜落,第一天,也許是第二、第三天的記憶。

沒辦法,昏迷的時間太久,黃河自己也忘記了具體的時間長短。再加上地下室里一片黑暗,大部分位置都是伸手不見五指,也就難以對周圍環境做出判斷。

最可怕的事情不僅僅是這些。當那個醜陋肥婆嚎叫著捅進自己身體的一剎那,黃河的大腦瞬間凝固。他發現了更加恐怖,讓自己幾乎想要自殺的問題。

不,那個牢牢抓住自己的肥婆,根本不是什麼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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