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瑞安失笑,滿目怨憤,緩緩道:“不錯,本王承認你很特別,過去十年本王都對你格外迷戀。但現在,本王愛的人只有玉茗。”

“過去的近兩百個日夜,玉茗爲本王流盡眼淚,求遍所有人,雖然你動動手指頭就能做到她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但這份情誼,卻是你永遠也比不上的。”

“本王之於你,是微不足道的螻蟻,可是本王卻是玉茗的唯一。而她亦是這段時日以來,唯一讓本王感覺到溫暖的人。你告訴本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不等狄姜回答,武瑞安已然接道:

“本王此生,非長孫玉茗不娶。”

……

……

當晚,狄姜沒有回見素醫館,而是去了水牢。

水牢裏的水已經乾涸,狄姜擡手,便見空氣中升起武瑞安的身影。

黑暗中,武瑞安的雙目的眼白部分通紅,在幽暗的牢房裏,顯得格外猩紅,格外可怖。

他的雙手被綁在牆上,下半身一日日浸泡在漆黑的水裏,凍得全身顫抖,疼得幾乎麻木。

在這樣的絕境裏,只有長孫玉茗能來看他。在滿布水蛭的水池裏,她亦能奮不顧身,與他同甘共苦。

或許,自己真的是自己誤會他了。

武瑞安娶長孫玉茗,不是因爲權力地位。

他這樣做,真的只是因爲愛情。

……

……

狄姜回到見素醫館,想了一整夜,最終翻開玉茗花神的那一頁,將長孫玉茗的名字寫了上去。

不愛是一生的遺憾,愛是一生的磨難。

若有一天,你成爲別人的新郎,我會絕口不提當年的瘋狂。

我把長孫玉茗的名字寫上花神錄,就是送給你最後的禮物。

……

……

三日後,長孫玉茗的身體一日日好轉,逐漸康復。

左相極爲高興,歡喜收下武王爺的聘禮,並上奏辰皇下旨賜婚。

婚禮定在下月初一,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大婚的那日,武瑞安穿着紅燦燦的禮服,騎着白馬,風風光光的將長孫玉茗迎進了武王府。

狄姜躲在牆角,看到他漫不經心投來的一眼,那一刻,就連呼吸都要停止。

他從來都是那麼英俊,那麼耀眼,但他的目光,再也不會在自己身上停留。

狄姜回去的時候,在武王府的牆外發現一簍舊衣,那衣裳讓人很是眼熟。

這些衣物都是狄姜曾穿過的幾身常服,被武瑞安細心存放,才免於被大火焚燬。

但今日,它們卻像垃圾一樣,被人扔了出來。

簍子的最底部是一件火紅的嫁衣,嫁衣裏面還放有一卷卷軸。

那是一張娟面紅緞的聘書。

“夫有太平府榮康坊王府一座,僕三百,地七千畝,身家財產約赤金三十萬兩,今上交庫房門匙及賬簿,將全數身家備作聘禮交與妻統管。謹以白頭之約,良緣永結。願與狄姜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亦長相思。”

落款是武瑞安的名諱,緞底畫着合歡花,看得出一筆一畫皆由他親手所書。內容雖然簡潔濫俗到讓人發笑,可狄姜卻笑不出來。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武瑞安被軟禁在刑部時,他終日咬着筆頭,坐在桌前冥思苦想寫信的模樣。原來那時候他就在想聘書了……

狄姜握着婚書的手顫抖不已,雙肩亦止不住的抖動。

多少年來,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

總裁魅惑妻 今夕隔世百年,奼紫嫣紅看遍,才知心已動,人已遠。

人非物非事事非。

往日不可追。

(作者有話說:我覺得,我可能把帝君黨,王爺黨,都得罪光了……) 武瑞安婚後,着實過了一段風光無限的日子。

武瑞安一面與長孫玉茗琴瑟和鳴,私下則廣派人手,將罪臣公孫渺的一干舊部全數找出,其中涉獵高官重臣達兩百七十餘位。

武瑞安將名單擬好,束在書房之中,未曾對任何人提起。

八月末,辰皇年事已高,近日有再立太子的意思。武瑞安是辰皇嫡子,軍功赫赫,又是長孫玉茗的夫君,他被立爲儲君的希望最大。

就連師文昌也悄悄對他透露過:“辰皇已經擬好詔書,不日即將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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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辰曌當朝宣佈,即日起,立武隆之子武修文爲儲君,並準長孫玉茗兩年前請辭太子妃一奏,命武王於月中前往封地,如無宣召,永生不得回京。

詔令宣佈時,武瑞安面上的笑容定格在面上,一直到下朝,他仍保持着那樣空洞而虛假的笑意。

他內心所最期待的一切,全部落空。門庭若市的武王府,再次迴歸清冷,陪伴他的又只剩下長孫玉茗。

武瑞安回顧自己的一生,突然發現,竟沒有一件事情是爲自己做的。

此生,他唯一真真正正想爲自己做的,是要回權勢要回地位要回兵權,要那些陰暗的人付出該有的代價。這些本來就是他唾手可得的東西。

但是現在,所有的所有,都落空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武瑞安坐在廳中,屏退了所有下人,望着偌大的王府,口中喃喃不已。

“王爺,你還有我,我會永遠陪着您。”長孫玉茗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輕聲道:“不論是在太平府,還是在雲夢澤,不管是天上人間,碧落黃泉,我都會永永遠遠的陪着您。”

“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我們都會是您的支柱,您絕不會是一個人。”

聽了長孫玉茗的話,武瑞安面上總算又恢復了些許容光,但那絕不是認命和妥協。

她反倒堅定了他想爭奪的決心——她本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沒理由跟着自己反倒成了一方貧瘠之地的王妃。

他要給她原本就該屬於她的生活。

當晚,武瑞安去了見素醫館。

武王爺到達見素醫館的時候,狄姜和書香都不在,只有問藥守在鋪子裏。

問藥見武瑞安走進,面上喜不自禁,立即將他拉到身前,親密的纏着他的手臂,說道:“王爺,您爲什麼要娶長孫玉茗?您不要我和掌櫃了嗎?”

武瑞安剛想開口,問藥又着急道:“你是不是吃道長的醋了?”

“吃醋?”武瑞安蹙眉。

問藥大力點頭,接道:“掌櫃的說,是因爲鍾旭而讓你們有了矛盾,但是我可以發誓,掌櫃的跟鍾旭沒有私情!您一定要相信我!”

“……”武瑞安沉着臉,冷冷道:“他們有沒有私情都與本王沒有干係,本王不關心。”

“您怎麼能不關心呢!掌櫃的這些日子看上去沒事,但我知道她心裏一定很難過!您知道她有多傷心嗎?”

武瑞安本想答她一句“她難過與否與我無關”,但見她這副模樣,知道自己解釋也是多餘。

她根本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哪裏會懂情愛?

“狄姜在嗎?”武瑞安淡淡道。

“掌櫃的跟鍾旭去了鎮妖塔,一會就回來!您等她一會吧?在這裏陪我說說話也好呀!我們這麼久不見,我也很難過……”

武瑞安蹙眉,神色複雜:“鍾旭還活着?”

“他……”問藥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武瑞安知道狄姜歷來神祕,什麼事情是她辦不到的?如果她不希望鍾旭死,那麼他還活着,真算不得一件稀奇事。

武瑞安擺了擺手,不再去想鍾旭的問題,話鋒一轉,道:“你知不知道狄姜把虎符放在哪裏?”

許衛州曾託人帶給武瑞安一塊青銅符牌——那是太宗皇帝親授給天策上將的虎符,可以調動許衛州曾經的舊部。

當時魏紫來武王府抄家時,除了辰曌賜予的虎符,想要的還有這一塊。但好在他一直將虎符放在狄姜這裏,才讓它沒有落入賊人之手。

而現在,他想要回這塊虎符。

“虎符?”問藥蹙眉。

武瑞安輕輕頷首:“那是一塊青銅製造的虎符,約莫這麼大……”武瑞安攤開手掌,而後又握成拳。

“啊!那個呀!就在狄姜的枕頭下面!這些日子,她時不時就會拿出來看看,不止是虎符,您送的各種東西,她都……”

武瑞安不想聽她說廢話,徑直打斷她:“你能不能把虎符拿給本王?”

問藥一愣,旋即一拍手,點頭道:“我這就去給你拿!”

問藥剛要上樓,卻聽門外響起鍾旭的聲音——“鎮妖塔已經修繕完畢,塔中逃脫的魔物不多,相較而言,青雲山劍冢的事更爲麻煩。”

問藥陡然停下步子,飛快的在武瑞安身上佈下了結界,並附在他畔,悄聲道:“虎符我一會再給您取,現在您先不要出聲,我會證明給你看,掌櫃的和鍾旭之間是清清白白的!”

問藥將武瑞安帶到櫃檯底下,自己則擋在他的身前,作出一副正在搗藥的模樣。

問藥直到現在仍認爲,武瑞安和狄姜不再來往,是因爲鍾旭。

她以爲,他們只是有誤會,只是情侶之間的吵架,而不是決裂。

更加不能老死不相往來。

……

…… 太霄帝君和狄姜還沒走進醫館,率先進來的是書香。

“鬼君、帝君,請進。”書香躬身頷首,十分有禮。

緊接着,一身穿玄衣的孩子邁進大門。孩子滿臉都是不符合他那個年紀該有的沉穩和鎮定,來人正是小閻王。他的身後跟着一襲白袍的太霄帝君,最後進來的纔是狄姜。

太霄緩緩道:“青雲山劍冢裏的東西,是十方世界的魔物,而鎮妖塔不過是地脈中的一扇窗戶。窗戶堵上容易,青雲山的陣法若被破解,修補起來就比較麻煩了。”

問藥見三人全然沒有搭理自己,原本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因他們的對話而揪起了心。

鬼君凝眉道:“劍冢出了什麼問題?”

“作爲陣眼的太霄劍鞘被人拿走了。”

“哦?”小閻王吃了一驚,笑道:“竟還有人能闖入你的陣法,偷走陣眼?”

太霄帝君沒有回答小閻王,倒是不怎麼說話的狄姜接道:“那人也是無心之失。”

鬼君一愣,道:“怎麼,此事竟還與您有關不成?”

狄姜輕輕頷首:“那人是爲了救我,纔在離開的時候不小心帶走了陣眼。我會把它拿回來的。”

“那人是凡人?”

狄姜頷首。

鬼君又是一驚:“凡人竟能在劍冢裏全身而退,真是稀奇。”

狄姜搖了搖頭,說:“他在劍冢裏消耗了自己的來生,變成了沒有輪迴的死靈。這是他付出的代價。”

“呵,還真是有趣。”小閻王嗤笑了一聲,旋即又道:“照本君看來,真正可怕的東西不是鎮妖塔,也不是劍冢,而是你身邊的那一個。”

狄姜一愣,低聲道:“你指襲臣?”

小閻王點了點頭:“近來五蘊神有蠢蠢欲動的趨勢,如果……”

狄姜吐了一口氣,打斷道:“襲臣的戾氣漸小,教化她是早晚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是麼。”小閻王眯起雙眼,露出一臉高深莫測微笑,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眼問藥。

太霄帝君沉吟片刻,亦鄭重接道:“鬼君的擔心不無道理,襲臣狀態並不穩定,一旦她衝破封印,必然會驚動三十三天上的神佛。屆時,不僅她活不了,你也會受牽連。”

太霄說着,語氣愈加鄭重,就在這時,他突然微一側頭,向着問藥的方向喝道:“有外人。”

太霄一道掌風襲去,櫃檯裂便成了兩半。

櫃檯後,武瑞安跌在問藥腳下,眉頭緊蹙,眼中充滿了疑惑。

問藥的法術低微,在三君不注意的情況下,最多也就能堅持片刻功夫,能讓武瑞安堅持聽到這樣幾句話已屬奇蹟。

總裁換換愛 兩相憶長相思 問藥驚訝地看着太霄,眸子裏寫滿了驚訝。

鍾旭……他的法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狄姜和太霄亦是一愣,此時武瑞安眸子裏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狄姜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武瑞安看着狄姜,再看看鐘旭。

鍾旭和小孩穿的衣物一看就絕非凡品,氣質、氣場甚至比凡間的帝王還要高几個檔次。那是武瑞安從未見過的瑰麗服飾。

狄姜穿着的凡間的錦衣華服,與小閻王和鍾旭站在一處,就顯得實在是太普通了。

武瑞安不知道孩子是誰,但他一眼便認出鍾旭來。

鍾旭的眉心多了一點硃紅,綴在白皙的面上,不僅沒有女子的嬌羞,更多了一分氣定神閒和出塵脫俗。武瑞安明白,鍾旭應當已是一個真正的仙人。

武瑞安呆呆的看着他們,再看自己——從前他是王爺,鍾旭是落魄道士。如今鍾旭是仙人,而自己,成了有名無實的落魄王爺。

都說風水輪流轉,卻沒想轉了十年,結局竟會變成這般模樣。而他們嘴裏的那個在劍冢裏耗盡來生,從生靈變成死靈,又拿走了太霄帝君劍鞘的人,就是自己罷?

他……沒有輪迴,沒有來世。

只此一生,只此一世。

武瑞安半跪在地上,目光驚駭,從前的自信半點也沒有了。

狄姜狠狠瞪了問藥一眼,立即上前扶起武瑞安,柔聲道:“王爺,您怎麼來了?”

武瑞安一雙眼睛原本緊緊盯着鍾旭,聽了狄姜的話,隨即收回目光,冷冷一笑,道:“所以,你會回來找本王,其實是爲了劍鞘?”

小閻王和太霄聞言,皆不由自主的抱起雙手,側頭看她。

狄姜神色複雜,眼中充滿了疼惜。她想要說的話因這滿屋的人,而突然覺得難以說出口。

狄姜牽着武瑞安走出醫館大門,不再理會太霄和看戲的小閻王。

“他……”小閻王蹙眉,看着武瑞安的背影欲言又止。

太霄長舒了一口氣,淡淡道:“他就是在劍冢裏耗盡靈氣,從生靈變成死靈的武王瑞安。”

小閻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怪不得。”

太霄疑惑:“怪不得什麼?”

小閻王面不改色道:“怪不得生死簿上沒有他的名字。”

……

……

“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狄姜將武瑞安帶至牆角,着急的解釋道:“我是想要劍鞘,但是……”

“狄姜。”武瑞安打斷她,冷冷道:“本王是個沒有輪迴的死靈,這一點,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

“是,還是不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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