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味加工廠在漠村和銀灘小區之間,空地上搭了一排排的竹架子,上面掛滿了海帶,還有木板,曬滿了魚和蝦。

地方大的出人意料,趙寶萱深深的吸氣:「好香啊!」

鄒老闆喜笑顏開:「你鼻子厲害!有些北方人來我們這裡就受不了,嫌臭。」

趙寶萱表示理解:「那些不吃魚的人就只聞到腥味。其實你這裡的魚都很好的,聞著就很甜。」

關鍵是這個加工廠就是土辦法加工,衛生條件差,凡是有眼睛的一看都能隨口挑出不符合標準的毛病來。

老鄒老婆聽著很稀罕:「你還能聞出甜味來?」

趙寶萱拈起幾粒蝦米放在鼻子底下聞:「能,這些都很新鮮,是活蝦曬的。」

在她小時候,趙青山最愛教她辨別這些海味的質量,什麼顏色的是新鮮的,不新鮮的又是什麼味道,哪些適合炒菜,哪些適合煮湯。

可惜她一點心思都沒放在做飯上,知道的太少,說不出更多的門道來。

鄒老闆和老鄒老婆並不知道趙寶萱的來歷,光是聽趙寶萱說了這麼兩句就覺得她已經很高水平了。

「趙小姐你看那邊的,那些更好,你看喜歡不?」鄒老闆把趙寶萱當成專家,可熱情了。

趙寶萱愣了一下,鄒老闆怎麼知道她姓趙?她遲疑片刻沒有問出來,走過去看那些鹹魚:「這是什麼魚?我沒見過!啊我知道了我在銀灘小區那邊聞到的味道就是這個!但是比這個味道重,很香。」

在小區地下室的時候她就聞到了這種味道,當時以為是海風帶來的。

老鄒老婆笑著用漠村話跟鄒老闆聊天:「也就她說你這個魚好聞,要是來買房子的人跟她一樣就好了。」


趙寶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看他們邊說話邊盯著銀灘小區那邊,有棟小樓正對著這邊的加工廠,就問道:「鄒老闆,你在那個小區分了房子嗎?要是正好分了你加工廠對面的房子就好了。」

鄒老闆點頭:「對呀,我當時就選的對面這棟,1~4樓都是我們家的。你看這底下原來有圍牆的,我原來就打算搬過來的時候自己砌個走道,把圍牆上開了個門,直接就上這兒來了。」

老鄒老婆笑:「現在沒圍牆了,你都不用砌走道,也不用開門了,直接就能過去,美死你了!」

趙寶萱看了看,還真是蹊蹺,加工廠這邊晾曬海味的架子和木板就只擺到銀灘小區的圍牆線外,真的沒過界!

看來銀灘小區的傳說不是空穴來風。

她想著法子把話題扯到小區那邊去:「鄒老闆,你的工廠開多久了?他們蓋房子的時候會不會影響你這兒啊?」

她不太會聊天,乾脆就拿自己稍微熟悉的事情來提問,要不然總這麼尷尬的看一眼笑一下實在是太無聊了。

海邊的風大,可想而知搞基建的時候海風一吹必定是漫天的灰塵,這些晾在露天的海味上還不都是沙子啊!

「不影響!」鄒老闆很是得意:「我這個人就是心誠啊,我在這裡開加工廠哦,風不管怎麼吹,都是從我這邊朝他那邊吹。不瞞你說,拜海神爺,全村就我最誠心。」

咦,真是神奇啊,話題居然又繞回來了。

趙寶萱在心裡偷笑:「這邊拜海神爺是什麼時候啊?我還沒看過呢。」

「本來是每年四月份!可現在呀……」鄒老闆欲言又止:「哎,別提了。」


趙寶萱好奇的接著問:「現在是幾月份啊?」

老鄒老婆嘟囔道:「你就說唄,怕啥呢,村長又不在,你喊人家來,不就是想要說這件事的嗎!」

鄒老闆咬咬牙:「現在不讓搞了!說是要創新風,舊的習俗都要清清除。」

趙寶萱眨眨眼睛:「不對呀,這些是民俗,要保護,還可以申請非物質遺產呢。」

她把關於挖掘並保護民俗的法案簡單的說了說。

鄒老闆一下子就激動了:「太好了,還有這事兒啊!哎呀太好了!」

他的喜悅感染了趙寶萱:「你們說的拜海神是不是比昨天的開漁儀式還熱鬧啊?」

「熱鬧多了!開漁就是擺一下供品就散了,在海神廟前擺供品祭祀才正宗,要敲鑼打鼓放鞭炮,對著大海拜神才有用嘛!」

那眼神,對現在的開漁儀式根本就不屑一顧。


趙寶萱笑了笑:「好講究啊,聽著就好玩。可是為什麼是四月份啊?那時候多冷啊!」

「不冷了,四月份早都能種地了,穀雨祭海是祖上傳下來的,那幾天正好天氣不冷不熱的,偶爾下一兩回雨,風不大不影響。以前我們的廟會可熱鬧了。」

「都有什麼好玩的?」穀雨季節不是農民插秧種地的時候嗎?漁村也趕這熱鬧?

「可多好玩的了!有抬神啊,把海神老爺從廟裡請出來,抬著巡城,然後巡海,把海神老爺請到船上,海神老爺要把我們供給他的供品發給海里的龍王爺。」

穀雨時節,氣溫回升海水回暖,大海里的魚洄遊到淺海地帶,正是漁民下海捕魚的好日子。

俗話說「騎著穀雨上網場」,人家有地種莊稼的穀雨這天祭祀農神,他們沒地可種只能出海打魚的就要祭祀海神,為了漁民們在穀雨這天要舉行海祭,祈求海神保佑他們能夠平平安安的出海,滿載而歸。

鄒老闆邊說邊比劃,滿臉興奮,老鄒老婆在一旁高興的笑,不時插句嘴補充說些什麼。

趙寶萱聽得很入迷,這麼有傳承的民俗,都可以專門寫本書放進博物館,沒人開發就夠可惜的了,居然還想改掉。

她明知故問道:「村裡的海神廟在哪裡?」

「敬老院那裡就是!」


「啊?我昨天經過敬老院那裡沒看到供著海神。」

「鎖著了,誰都不給看。」

「哦~!」趙寶萱拉長了聲音:「把海神廟拿來當敬老院或者幼兒園,是不是不太好啊?」

鎖著就鎖著,幹嘛還改使用功能?這是什麼心理?

鄒老闆義憤填膺:「當然不行了!那是海神廟!咱們是老百姓,在海神爺面前,村長也是老百姓!那裡就不是咱普通人住的地方,她這麼一瞎折騰啊,倒霉的是村裡人!人命關天啊!」

趙寶萱聽出了嚴重性:「出事了?」

鄒老闆眼眶一紅,扭頭朝旁邊呸了一口:「哼,她就是個木頭,有病!她爸出事能怪誰?他昧著良心收了人家的錢,當然要出事!我們是良民,我們要出海,祖祖輩輩拜了幾百年的海神,就因為他們家一個人出事就封了海神廟!結果呢?拜海神取消了,村裡就沒好過,接二連三的出事,年年都死人,去年村裡有條船出去就再沒回來,整整七口人哪!!」

他們是靠天吃飯的,誰家裡都有壯勞力要出海,七個人就是三四個家的頂樑柱啊!

趙寶萱愣住,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不敢問是失蹤了還是失事了——如果是她經歷了這些,可能已經哭死了。

這麼嚴重的事故,對村人的影響該有多大!

等等,趙寶萱轉念一想,不對呀!

如果七口人連著船一起不見了,不是該報警嗎?

失去親人的痛苦她能理解,但是,這跟拜海神沒太大關聯吧?

遷怒村長是不是不理智?

鄒老闆憤憤的道:「這都一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船,村長不但不急人所難,還冤枉他們說他們偷渡了!這還是人話嗎!」

趙寶萱愕然:「偷渡?去哪兒?」

鄒老闆激動地說:「就是啊,能去哪兒啊?漠村不缺吃不缺喝,我們出海有時能遇到其他地區的漁船,人家的船比我們差多了,生活也比我們差,誰想不通去偷渡啊!人家想偷渡上我們這兒來還差不多!」

「一直沒找到?」

「找啥啊?都沒去找!要是報告上面失事的話,她這村長早就當不成了。」

「……她壓得住?」

「哼,壓不住,她以為上面有人就能一手遮天,嘁,我們要告到電視台去!」

趙寶萱:「……!」

所以,昨天鄒村長以為她是記者的時候,態度那麼不友好就能解釋的通了。

「你們有(失事的)證據嗎?把事情鬧大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有證據,不用報電視台,找到相關部門就可以。」

鄒老闆瞪大眼睛:「到哪兒找證據去?幾條人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不見了!你怎麼幫著村長說話了?」

趙寶萱忍不住扶額:「我沒有偏幫任何人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說,出海的時候遇到大風大浪村長控制不了啊,氣候不好的時候,海事部門也沒有辦法救援吧?」

還好她聽賽文說過獨自駕駛遊艇橫渡大西洋的事。

村長的行為聽起來的確是很霸道讓人難以接受,但是天災誰也擋不住。

鄒老闆激動:「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們每年拜海神,海神爺都有兆頭預示給我們的!」

老鄒老婆附和道:「就是!不拜海神,海神就不保佑我們了!」

越說越玄乎。

趙寶萱指出了關鍵的問題:「拜海神就能避過風浪?」

海洋預報還是更科學吧?

海事救援才是真正的保佑吧!

難道拜了海神就不會有海難事故?

不拜海神,就讓船失蹤,讓銀灘小區賣不出去?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帶節奏了。

鄒老闆道:「那當然!海神爺說出去是安全的,即便遇上颱風我們的船不管怎麼樣驚險都能躲得過,回來的船從來就沒有空過。如果海神爺說危險,還是出太陽沒有風我們也不敢出去,不聽勸的都出事兒了。我們上一任村長就是個不聽勸的!自己出了事,怪海神爺不保佑他!啊呸!」

(稍後改文) 趙寶萱非常的震驚。

她事後問過張無為:「我當時的模樣是不是特別傻?」

她很清楚自己驚得目瞪口呆的表情,原來就是你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話到舌尖往回咽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咬了舌頭,還被口水給嗆得咳嗽不止。

牛堅強還以為趙寶萱是笑話他做過小工:「哎,掙錢不容易呀,老闆跑了,工錢結不到,又沒人替我們做主,就只好拆了門窗去賣。」

趙寶萱咳了一陣子,緩了一口氣:「劉隊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跑那麼老遠去做事,要掙多少錢才能把路費錢給掙回來?」

牛堅強唉了一聲:「我是聽以前的一個工友跟我說的,人家說那邊給雙倍工錢,管吃管住,還報銷路費,我尋思我也沒看過海呀,帶著行李,把我身上所有的錢買了一張車票,就跟著工友走了。」


趙寶萱問道:「村裡就你一個人跟著去的?」

這話似乎問到了牛堅強的痛處,他又嘆了一聲:「要是我一個人去的就好嘍,我想的這麼好的事兒,不能我自己一個人去發財呀,村裡帶了十好幾個人跟我一起呢。」

這十幾個人也就是一個小工程隊了,在工地上能幹不少活,真要結算的話能掙不少工錢。

他們出發前個個都高興得很,在路上還在商量著掙了錢回來就要在村裡蓋新房子再把祠堂修繕出雕樑畫棟呢!

趙寶萱知道漠村出借土地後來發生的事,在心裡就有些同情他們:「離老家太遠了,無親無故的,吃了虧也只能忍著。」

牛堅強有些意外,沒想到趙寶萱會向著他說話,語氣放軟了些,不再唉聲嘆氣,反過來安慰趙寶萱:「到也沒算太吃虧,我們十幾個人呢,別人想欺負也欺負不到哪兒去,一開始的工錢都結了,剩下一半的工錢說好了半年以後給,說我們要是沒時間去的話就給我們從郵局給匯過來。我們活都幹完了,也沒錢在那多待著,人家已經不管飯了,而且那邊伙食我們也吃不慣,然後就剩下我帶著兩個親戚在那邊等著其他人就先買票回來。」

後面的事情不用他說,趙寶萱也能猜到了。

先是看著發展商熱熱鬧鬧的做廣告賣房子,然後洗自己的算自己的工錢,就等著老闆給他們把工錢全部結清,然後帶著厚厚的鈔票滿載而歸。誰知後來事情急轉而下,房子賣不出去了,說好答應給他們的工錢也結不了了,老闆先是推脫,再是拖欠,最後乾脆就跑路了,找誰誰都不給他們錢。

「那個小區爛尾了,怪可惜的!」趙寶萱想起小區里的公園式家居理念:「要是不爛尾,還真跟皇家後花園似的。」

牛堅強嚇得一大跳:「趙小姐你知道?」

趙寶萱回過神來,連忙描補:「我在電視上看過廣告啊,不是還請了那是那個大美人兒來拍的廣告嗎?我那個時候羨慕極了。真沒想到啊,牛隊長你居然還去過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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