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長老看到雪舞回到翠雲殿沒有什麼反應,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只是讓雪舞好好練功,不要辜負了白笙的一片期望。

只有何澤,見到雪舞回來很開心。

雪舞練功的時候,他便在一旁焚香彈琴,琴聲悅耳,香氣氤氳,算得上是美妙至極了。可是不知為何,雪舞腦海里回蕩的卻始終都是在留仙殿上自己練功,白笙在一旁和來福打鬧的場景。

短短一日,可是曾經的那些場景卻都相似過去了很久一般。

「遠遠就聽見了琴聲,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樹林後面走出來一人,淺紫色的紗衣翩飛,墨發輕垂,上面點綴著一支流光步搖,再無其他的裝飾。可即便是如此隨意的裝飾,她便已經是傾國傾城了。

雪舞停下練功,站了起來,不悅的看著九歌,蹙眉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九歌微微地一笑,走過去站定,「我來找白師叔拿幾味藥材,不知白師叔可在?」

何澤也從案几旁站了起來,走過去看著眼前九歌,細細的打量了一番,然後道,「師父今日剛出門,你要什麼藥材,我可以替你去取。」

「這麼不巧?我是九歌,你告訴我藥材在哪裡,我自己去取就是了。」九歌笑道。

「原來是九歌小姐。」這山莊的人雖然都沒幾個見過九歌,但是卻大多都知道九歌的存在,尤其是何澤這樣在山莊帶了數十年的人,自然也知道九歌的存在了,行了個禮,道,「不知是九歌小姐,何澤失禮了。」

九歌將目光移向了何澤的臉龐,目光微閃,「咦」了一聲,「你是白師叔的弟子?長得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啊,越看越像。」

「不知小姐說的,是何人?」何澤問道。

九歌微微地一笑,然後道,「北嶽的皇上,庄陵安。」

北嶽皇上,庄陵安!陵安、陵越!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面串聯了起來,何澤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感覺自己的大腦開始隱隱的作痛。

「何澤,你怎麼了?」

雪舞率先發現了何澤的不對勁,連忙上前扶住他,擔憂的道,「你怎麼了?」

何澤連忙擺手,道,「我沒事。」

九歌見狀,也靠了過去,道,「我懂醫術,還是讓我看看吧。」

雪舞聞言,也沒再阻攔,讓九歌替何澤把脈。

九歌上前,纖細的手指打傷何澤的手腕,微微的一探脈,然後眉頭便是微蹙,看了何澤一眼,又繼續探了探脈。

「如何?可是有什麼不妥?」何澤見她神情凝重,便問道。

看了何澤一眼,九歌搖了搖頭,「不會傷及你的身體,只是你可曾服過忘魂丹?」

何澤搖頭,「忘魂丹是什麼藥物?」

這種丹藥,雪舞倒是知道,之前在跟著師父學習蠱毒的時候,有了解過這種丹藥。

「是一種吃了之後會讓你忘記之前的所有的事情的丹藥,所以叫忘魂丹,一般情況下,人們吃了這種丹藥,恐怕也是不記得了。」

九歌詫異的看了雪舞一眼,可能是沒想到雪舞會懂這麼的多,但還是認同的點了點頭,「或許,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不記得過什麼事情?又或者說,你現在是不是有記起寫什麼事情?不然你體內的忘魂丹也不會被觸發了。」

何澤的手慢慢的放下,雙唇緊抿,「我好像不記得自己在六歲之前的記憶了,也就是關於我的身世的記憶全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見到師父以後的記憶。」

雪舞的臉色變了變,她已經不止一次懷疑過何澤的的身世。之前在外面執行任務,刺殺江淵的時候,劉陵在對自己下殺手之前就說過她和何澤是從小就認識了,要不是其中變故,早就成親了。

之前她還以為是劉陵在瘋言瘋語,可是後來劉旭引在行刑台上的那番話,就更是讓雪舞確信了,何澤的身世和劉陵父女有關。

而北嶽十幾年前的儲位之爭,她多少是了解一點的,當年北嶽的皇上駕崩的時候,有一位小皇子在的,可是最後登上皇位的卻是當時的軒王爺,北嶽皇帝的侄子,也就是現在劉陵的姑姑的丈夫。

而那位小皇子,就不知所蹤了。

難道……

九歌仔細的端詳著何澤,搖頭嘆息道,「還真是像,不過就是現在的庄陵安已經病入膏肓,沒你這麼帥了。」

「病入膏肓?」雪舞驚訝道。

「對啊!我上次見他就是去替他治病的。」九歌戲謔的道,「聽說這次白笙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北嶽莊家的天下,怕是要亂了。」

何澤看了一眼九歌口中的紅顏,眸色變了變。

雪舞頓了頓,難道……白笙因為劉陵設計自己一事,就去找他們的麻煩了?

她知道攪動一個朝堂對於白笙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是,他能夠帶九歌上留仙殿,便說明他是真的喜歡她吧,又怎麼會為了自己出氣?

心中千迴百轉,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九歌小姐對北嶽皇室很了解?」何澤不想放過每一個可以查到自己身世的機會。

「了解算不上,只是知道一些。」九歌笑笑,嬌媚卻不造作,自帶風流婉轉。

何澤沉吟一會兒,似乎是思慮了好一陣,才問道,「那小姐可曾聽說過陵越這個名字?」

「陵越?」九歌想了想,最後搖頭,「不曾聽說過,抱歉。」

九歌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何澤的臉上劃過一陣失落。

「多謝小姐,」何澤勉強笑道,「我帶小姐去藥房拿葯吧!」

「好。」九歌跟著何澤朝前走去,路過雪舞的時候停了一會兒,「你不問我這葯是給誰用的?」

「毒已經解了,總不會是給他用的吧!」雪舞冷冷的道。

九歌對她的態度似乎十分不滿,蹙眉道,「就算是解毒了,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你若是有心的話,還是去看看他吧!」

如果她不能成功的話……至少,別讓他最後走得那麼的孤獨!

。 喊罷,小姑娘還三兩步地朝鳳琰跳過去,男人笑得眉眼彎彎,身形提起速度,先於蒔泱停在了她的面前,張臂把人擁入了懷。

「外面冷,怎麼不在宮裏等我?」

話是這麼說,可男人看到小姑娘撲入自己懷裏,那眼裏的笑意和滿足都要溢出了。

鼻間嗅過小姑娘沐浴過後的皂角清香,其中又夾雜着淡淡的奶香味,鳳琰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蒔泱下巴抵在男人肩上,蹭了蹭鳳琰的耳朵,小手挽上了他的脖子,往上一跳。

整一動作做的那叫一個熟絡。

「母妃說要給你個驚喜。」蒔泱軟糯道,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鵝黃襖裙,又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兩個小揪,上面還套了同樣顏色的毛絨球,「還……好看嗎?」

問及這個時,小姑娘竟然還特意注意起了男人臉上的表情來,垂下來的手,悄然攥緊了衣角。

不說這一身鵝黃色襯的小姑娘膚色更加粉嫩,光是頭上把長發紮成兩個團團就是可愛得緊。

面如鬥雪紅般嬌,唇如點脂紅。小姑娘抿著小嘴,眸清似水。

鳳琰溫柔地捏了捏她的臉頰,點了點頭,「好看,泱泱最好看了。」

那時的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將他的心都牢牢抓緊了。

聞言,蒔泱眼眸微微睜大,瞧著男人滿目溫柔地看着自己,又迅速地低下了頭。

好一會兒,才淡淡地回了一句「嗯」,那被鳳琰抱起后的轉身,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小姑娘的耳尖子卻悄悄地紅了起來。

倚在男人的肩頭上,蒔泱抬眸看向剛剛被自己甩開的許萱彤,女人面著輕紗,美目盈盈秋水,望着自己,目里滿是笑意。

看着許萱彤就這麼乖乖地跟在自己和鳳琰身後,蒔泱抿了抿唇,扯了扯鳳琰的耳朵,小聲道:「我餓了,母妃跟我出來,也沒有吃飯。」

鳳琰怔然,抬頭看了看半暗的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許萱彤,颳了下蒔泱的鼻子,打趣道:「小腦袋瓜兒記吃飯的時辰倒是記得挺牢。」

更重要的是,小姑娘稱自己的母妃亦為母妃。

現在,是宮裏御膳房送晚飯的時辰……

「走吧,母妃。」鳳琰把蒔泱放到地上牽起她的手,回頭朝許萱彤伸出了另外一隻手,展齒一笑,「回家吃飯了。」

「母妃,琰兒找你回家吃飯了。」

許萱彤望着面前男人的高大身影,晃了晃神,同記憶中那個小糰子重合在了一起。

變的是長開的五官,拔高的身形;不變的,是從始至終的情意。

重新醒過來,這周邊的一切她都恍如是漚珠槿艷,恍如她仍然活在極樂編織的夢中,其實從未醒來。

夜半驚夢,她都害怕著身邊人會消失在眼前,擔憂著兄弟倆與自己的疏離。

現下……

許萱彤眼眶微濕,迅速地眨了眨眼,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上前把鳳琰的手輕輕拍開,拉起了蒔泱的手。

兩人一左一右把蒔泱牽在中間,對視相笑,一同往不遠處拐角的景王府走去。

兩人有說有笑地交談,伴隨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腳步聲,映着京都的雪景,熱鬧與人群參半的街道,顯得格外的溫馨。

若忽略了躲在一個死角處,那過於怨毒的眼神的話,倒真是如此。

蓬頭散發,面形若槁骸。女人長長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的刮著牆壁,指甲縫裏滲著的泥灰又這麼放進嘴裏咬啃著,喉間溢出似哭似笑的怪聲,惹得路過的行人瞥了一眼裏角就匆匆離去。

膽大的,還會往裏面扔著石子。那石塊被女人牢牢捏在手中,稍微一用力,就捏成了粉末。

她怨毒地望着三人離去的背影,直至人進了景王府,關上了門,她才不得已收回自己的目光,佝僂著腰,蹣跚地再往裏頭走去。

細骨的手指撩開頭上散亂的頭髮,女人露出了半邊瘡痍的臉來,一邊面若桃花,一邊鬼面可怖。

女人「格格」笑着,時不時還啃著自己的長指甲,她的身後,滿布黑氣裊起。

「琰哥哥,呵呵…蒔泱,呵呵呵!我不會放過你的!琰哥哥,一定是我的,我的!呵呵呵呵呵……」

·

國師府。

蒔泱歸來一事暫且未知,聞人玉竹按照原來的打算把自己的行李打包好,由著不舍的落三送出門口。

說是行李,倒不如說只是背了個小包袱,裏面不過裝着行醫常用的銀針和些急救布帶,幾套衣服,幾個銀錠,便是全部了。

「好了,就送到這吧。」聞人玉竹先於落三一步跨出門檻,伸手接過落三不肯鬆手的包袱,看着她泛紅的眼圈,聞人玉竹手指微微捏緊,面上扯出了一抹笑容來,「傻三兒,哭什麼呢?」

哪想,自己都是帶上了哭腔。

落三揉着自己的鼻子,抓着包袱的帶子一直不肯鬆手,哽咽道:「姑娘不告而別就算了,現在連你也要走。我不管,我不要!」

說着,落三還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往後一扯,直把聞人玉竹給拉得往前傾去,又眼疾手快地扶好。

聞人玉竹無奈,看着少女那通紅的眼眶,嘴裏也說不出什麼重話來,思量了會,她抬手撫了撫落三的肩。

「三兒,有緣自會相見的。」

話不能說太滿,她不知道蒔泱和鳳琰的關係會如何,她只知,她極需要離開京都,甚至是華陵,好好靜下心了。

當日那紅頭髮的男人會說自己會與錫銘重新遇見,但現在經歷了鳳錫之後,她也沒再多期待了。

並非是不愛,而是太愛了。

她愛從前為她洗手作羹湯的錫銘;愛總能跟她嬉笑打鬧,接她的話梗的錫銘;愛每個節日給她準備驚喜的錫銘……

從前愛得太滿,現在一個鳳錫,更加讓她不願意從過往走出了。

自己嘴裏說出的話,不過還是在騙着自己罷了。

伸手用力扯過自己的包袱,聞人玉竹強扯出一抹弧度來,轉過身去。

落三落淚,腳步往前一邁想即要把聞人玉竹拉回,末卻感覺到自己膝蓋一麻,杵在原地怎麼也動不住了。

落三猛地抬頭,恰時看到了聞人玉竹手中還未收回去的銀針。

「可不要小瞧一個醫師哦~」聞人玉竹扭頭,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銀針,忍着自己落淚的衝動,故作輕鬆道。

聽着落三在後邊的喊叫,聞人玉竹只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的沉重,雙腿如同灌了鉛似的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眼淚終於止不住落下,下一秒,一隻溫熱的大手卻撫過了自己的眼角,輕柔緩慢地拭過了她的淚水。

感受到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放大的陰影,聞人玉竹錯愣抬頭,後退半步,躲過了眼前人的撫拭。

「真的……要走嗎?」鳳錫抿緊著唇,看着自己面前還要低了半個頭的少女,心裏是說不上的空落。

就好似,心裏被挖走了一塊一般。

從那日乾清宮離開,明明知道邵家出事還有一人急需自己去救、去管,可是自己的雙腳卻不受控地往這裏走來了,還在這裏等上了三天。

直至少女再度出來,心裏頭的牽動,他才不得不承認,不得不意識到,不知從何時起,聞人玉竹影響着他的情緒,牽動着他的心。

甚至對於她口中的錫銘,他竟曾想過,自己如果真的是他就好了,如果當時聞人玉竹認錯人,自己一口應下,現在的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情不知所起,反應之時,已是悔不當初。

頭頂熟悉又陌生的溫潤男聲傳來,聞人玉竹捏緊了手心,拿着包袱的手死死攥緊,又後退了幾步,拉大兩人的距離,良久都沒有說話。

「你很愛他嗎?你說的那個他……」看着跟自己疏遠的聞人玉竹,鳳錫鼻子微微吸氣,又問道。

「當然。」這次,聞人玉竹毫不猶豫地回應着,眼眸抬起直視鳳錫的眼睛,冷聲道:「但你不是他,讓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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