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照耀夜空,如垂下血污羅裳。

「是爸爸,嗚……他沒有逃走!」

一路艱難廝殺了這麼多場,冰靈都沒有掉一滴眼淚,此刻遠遠望見父親,眼眶卻迅速紅了。

滿江紅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但心裡怎麼也不相信,傳奇人物,《光明世界》的主人,會如此簡單地被活捉?

「看你爸爸的樣子,根本不害怕,一定還有辦法。你哭也沒有用,逃走才是幫他的忙。注意到廣場上滾來滾去的光球沒有,真的很奇怪,會是什麼東西?」

少女被短暫地分散注意力,用小拳頭抵住嘴唇抑制哭泣,茫然道:「我不知道。」

一道平直的聲音傳來,冷如霜,淡如水。

「那一團光,是武道巔峰的蝶舞對決鍊氣五層的赤楓子。赤楓子法器被毀,功力大減,可也不是區區殿堂能夠抵擋的。蝶舞竟然硬抗這麼久,看來《光明世界》的確可以提升武道,卻不知對修真起作用否!」

光禿禿的懸崖頂,突然冒出第三個聲音。滿江紅驚得寒毛直豎,閃電般側轉身,一攤雙手擺出防守姿勢,喝問:「什麼人?」

只見鷹首巨石彎出的巨喙陰影里,彷彿一大片岩石剝落開來,走出一個青袍中年道人,手端拂塵。此前他無聲無息貼岩而立,似乎與石頭融為一體,兩人匆匆跑過也沒有發現。這時候走出來,渾身散發著不可抗拒的強大氣息,令人高山仰止。

「江紅哥哥,就是他,帶著幾個人攔截我們。」

少女怯怯走到滿江紅身後,對中年道人很是畏懼。

「貧道南海派玉陽子……」

那道人只邁出兩步便停下了,口中輕「咦」一聲,狐疑地望向夜空。

少年被一聲哥哥叫得血脈僨張,踏上前一步,一邊色厲內荏地追問「你想幹什麼?」,一邊急促四下溜目,心裡暗暗叫苦。

三面都是懸崖,打又打不過,可怎麼逃?這書到用時方恨少,要打架時全憑武功高!

那道人這才低頭注意他,驚訝道:「少年殿堂,還是煉體的!」言畢又搖搖頭,「不過也算不得什麼,比起南星差遠了。」

滿江紅也無暇追究怎麼升格為殿堂了,心思急轉。

這道人明顯是領軍人物,卻脫離大部隊來抓兩個小蘿蔔頭,很不正常!

「玉陽子前輩,您是怎麼跑到了前頭躲起來的?」

少年收起了**的架勢,憨厚地摸著頭詢問,猶在心裡苦苦尋覓一線轉機。

那道人一眼看破他的心思,也懶得揭穿,只待研究院那邊塵埃落定就著手擒拿,並不在意對方玩什麼花樣,隨口答應:

「乾達婆的本事尋常,太古遺音卻是一件法寶,貧道被阻了片刻。其實埋伏於院外的人馬,只為了找一個人,其他人如果不激烈反抗的話,倒沒有什麼大礙。」

「您是說,出動這麼多高手,就是為了抓我們倆中的一個人?」

滿江紅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又指指一臉憂色,怔怔望向山下的冰靈。

「然也。」

「你們追查多久了?」

「兩年有餘。」

「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剛才知道不久,就在中秋晚會上。」

靠,小爺東躲**三年,到底還是在中秋晚會上大放異彩。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怎麼也隱藏不了屁股上的那點光芒。難道小爺真的是神子不成?難道在虎渡河畔出現的是南海派餘孽?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夠救下冰靈。

「那好,小爺認栽。」

滿江紅非常光棍地把雙腕朝前一遞,道:「拷上,小爺跟你走。但是不準動這位姑娘,要不然小爺就跳下懸崖,讓你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行,那你就跳吧,省得呆會兒貧道動手。」玉陽子掃了他一眼,繼續眺望山下,聲音平淡,無動於衷。

一聽這話,滿江紅氣得鼻孔冒煙,破口大罵:「我說,你這個牛鼻子有病呀!追查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正主,就叫小爺去跳懸崖?」

玉陽子收回遠眺的目光,奇怪地看著他,道:

「這件事關係重大,不可走漏風聲,但說與你知也無妨。你反正快死了,遲跳早跳有什麼區別?何況人生百年,終不過南柯一夢,黃土骷髏!兩年前,我南海派得到了消息,龍族將出聖女,但不知會落在誰身上。這次乾達婆出山,便有意試探之。龍冰靈如果不在晚會上擊敗張三,貧道的這支伏兵根本不會動用。對付區區一股世俗力量,還用不著出動三位長老。」

聽清楚了原委,自作多情的某人小臉臊成豬肝色,如同被戳中屁股的猴子,立馬跳將起來,口沫橫飛:

「老子日你個仙人板板,老雜毛牛鼻子,蠢得跟豬樣滴。老子是神子,不比聖女大多了。你不抓老子去抓她,人蠢沒藥整,老子一耳巴鏟死你……」

玉陽子聽不懂這一通又快又急重濁的湘北土話,卻明白不是什麼好言語,微微皺了皺眉,不作理會。上斷頭台還有一碗斷頭酒喝,只須看好冰靈,讓他叫一會兒又何妨。螞蟻的憤怒,人何嘗會放在心上。

滿江紅跳著跳著,悄悄往前挪動了三步,沉肩曲腰,便要向玉陽子的背心撞去。

沒奢望打敗強大的牛鼻子,只盼能夠把他撞落懸崖。大不了自己一同掉下去,有「螞蟻搬家」神功護體,也許大概可能……不會摔個稀巴爛吧。月亮粑粑的,以前倒是想過練「跳樓神功」,可從來沒有想過從這麼高的懸崖跳下!

他身子才斜,就覺得周遭空氣一緊,好似一副沉重堅硬的鎧甲遽然套在了身上,動彈不了分毫。而玉陽子依然背對他站立懸崖邊,凝神眺望研究院火光衝天。

滿江紅連大氣都喘不過來,乾脆省點力氣閉上了嘴,一邊心裡暗罵這牛鼻子看似迂腐,其實陰險得很,一邊想這門功夫莫不就是江湖傳說中的「氣鎖」?小爺失去重心了也不倒下,這不科學呀!

他聽花戎講過,修真界自從踏入紅塵,同武林人士在爭鬥中,有四門功夫最為厲害。一是仙人谷的「氣刀」,銳利無匹;一是桃都派的「氣鎖」,禁錮無雙;一是蜀山派的「飛劍」,神妙莫測;一是南海派的「驚神刺」,防不勝防。

這牛鼻子是南海派的,施展的該不是「氣鎖」,卻有異曲同工之妙。記起來了,非常像南星小屁孩在擂台周圍搞出一朵青蓮花,只不過縮小了許多,也厲害了許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趕快想想,那朵青蓮花是怎麼被打破的……

「爸爸……」

冰靈突然發出悲愴的呼喊,朝懸崖邊奔去,才跑兩步便如滿江紅一般動彈不得,喉嚨里發出了嗚嗚的哭泣聲。

研究院廣場上的光球炸開,三個人成了滾地葫蘆。

滿江紅汗出如漿,也不枉費力氣掙扎了,一邊遠眺著研究院,一邊使勁回憶。南星的青蓮花一共出現兩次,第一次被天空的一槍擊潰,第二次在花戎同郭春海決鬥時,是氣浪撐破的?還是郭春海倒飛出去撞破的?

還沒等他理出個頭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一朵黑雲從天而降,籠罩研究院廣場,頃刻間飛沙走石,火光熄滅,令人根本看不清下方情形。

雲陽子一晃消失了,滿江紅與冰靈同時跌倒在地。

他頭暈腦脹,耳中似有千萬隻馬蜂在飛舞。她則抱頭縮成一團,狀極痛苦,呻吟出聲。

滿江紅一骨碌爬起,一個箭步衝到她身前,單膝跪下急問:「怎麼啦,冰靈你怎麼啦?」

「我,我……好像有一把鋼針扎進了腦子,好痛!」冰靈額冒冷汗,嘴唇都快咬出了血。

滿江紅瞬間頓悟,這是神識攻擊!

那朵黑雲擁有龐大無匹的神識,一點點無意外泄,就令得五、六裡外山頭上的宗師高手感受如斯,研究院里豈能有活物?

三年前的虎渡河之夜,高功道人的神識如同鋼索掃過河面,比起今天的玉陽子還強一籌。可要是同這團黑雲一比,那可真是螢火之於皓月,滴水之於滄海!

滿江紅趕緊挪動一下身體,擋在了懸崖前,感覺耳中蜂鳴漸息,看到那團足球場大小的黑雲迅速上浮。

這是個什麼狀況?龍九說過《光明世界》里可能藏有魔鬼,難道會是天魔臨世?同這麼高大上的生物有聯繫,難怪龍辰有恃無恐。

月光又照了進去,廣場之上果真再無一個站立之人,卻見通往院門的大道上,一人懷抱著一位長發女子,一個沒頭盔的「奧特曼」跟在後邊。

「快看,冰靈。你爸爸沒事,南海派全死光了!」

滿江紅從前面那人的衣裝身形,一眼就認出了龍辰,激動地叫喚起來。

冰靈被他擋在身前,好受了不少,停止了呻吟。聽他這麼一叫,立刻探出頭看,破涕為笑,歡喜地說道:「是爸爸,是爸爸同蝶舞阿姨。哎呦……」迅速把頭又縮了回去。

「江紅哥哥,你幫我好好看著爸爸,好嗎?我一伸頭,腦子就針扎一樣痛。」

「好!」

滿江紅動了動,把她遮擋得更嚴實一些。

月光下,龍辰抱人走得飛快,轉眼沒入了樓群陰影。

那團黑雲懸停在研究院上空一千多米處,緩緩轉動,扭曲翻滾,狀極猙獰,滿江紅卻越瞧越喜歡。管你什麼妖魔鬼怪,來得好呀,實在來得太及時,太好了!

「你……你為什麼會沒事?」

突然傳出一聲驚惶怪叫,把滿江紅嚇一跳,循聲望去,只見鷹首石的巨喙下,一雙綠瑩瑩的眼睛有如鬼火盯住了自己,手拎拂塵的身影篩糠顫抖。看起來,那塊大石頭也不能隔絕黑雲的神識輻射。

「切,早就說過,老子是天神之子,你偏不信。」

滿江紅急忙攙扶起冰靈。

乖乖隆地洞,這牛鼻子陰魂不散,乘他還不敢衝出來,得趕緊跑路。

「不,你不是天神之子,是天魔之子!那團黑雲暴戾無比,毫無神聖氣息。既然不能傷你,你們必定系出同源。」

巨喙的凹處身影抖動,踏出半步又縮了回去,聲調惶恐而又不甘。

「那好呀,小爺的兄弟在天上瞪著呢,你出來咬小爺試試看!」

滿江紅小心翼翼地環抱著冰靈的肩膀邁步,一邊死死盯住氣急敗壞的玉陽子,一邊在心裡祈禱。黑雲老大呀,您老人家千萬別散成一朵雨雲,回去我給您燒高香了!

烏鴉嘴往往是最靈驗的!

就在此時,天空突然明亮,一道白光似神劍插下。

炙熱白亮到不可逼視的光柱,正中黑雲核心。

一聲痛苦的咆哮從雲中傳出,磅礴的精神威壓頓時失控,碎成千萬尾蜂針扎向四方。

玉陽子發出一聲凄厲慘叫,冰靈痛苦地呻吟一聲,又抱頭蹲下了。

滿江紅如被大鎚砸中了腦袋,一陣陣眩暈,卻還站立得穩。

黑雲在一擊之下分裂成五朵,中心雲團急遽攀升。

高空之上,白光再次閃耀,如天神亮劍。

黑雲頓時碎裂成無數片,神劍亦不知其所蹤。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似江海凝清光!

這一刻,有無數人遙觀天空,全傻了,敬畏無以復加。

明月朗照,山崗之上,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道士攔住了兩位少年。

「呵呵,剛才是開玩笑的,有話好好說!您老這麼快就能緩過勁來,實在令人佩服!」

滿江紅作了個揖,走上前兩步,擋在冰靈身前。

「緩你媽頭,兩個都別想跑!」

道士破天荒爆出粗口,臉上一條條汗跡沾染了青苔和灰塵,跟綠皮西瓜似的。

「別罵人呀,我只不過想探討一下而已。您難道沒有發現,搞科技的反而神識強大,搞修真的反而搬出了激光武器,情況很不對頭呢!」

玉陽子不搭話,呼哧呼哧喘粗氣,額頭青筋暴出,橫端著的拂塵微微顫抖。

哦呵,感情這廝受傷頗重。那還浪費個屁的口水,拼了!

滿江紅想也不想便疾跨一步,揮拳擊出,一邊大喊:「冰靈,快跑!」

拳頭才擊出一半,空氣一緊,身體似乎又被套進了鎧甲。只是這一回,感覺有鬆動的餘地。

滿江紅一聲怒吼,渾身肌肉幾乎崩裂,奮力一掙。那件無形的「鎧甲」寸寸碎裂,行動又恢復了自由。

「你快走!」

一股浩瀚的氣息從身旁掠過,冰靈如離弦之箭,腳不沾地,疾射而出。

玉陽子的修為遠遠高過二人,受到的損傷也嚴重得多。他知道冰靈擊敗了張三,又同幾個鍊氣四層的弟子對過掌,眼下雖是強弩之末,卻也不是神識差點被黑雲擊潰的自己可以抵擋。當即一退十幾步,拂塵一抖,一團光影撲出,迎風便長,卻是一頭巨鯊,獠牙森森,血盆大口,靈動宛如活物。

冰靈雙掌拍中鯊頭,魚身一陣扭曲,立刻光影潰散,好似打亂了萬花筒。而她好半天才凝聚的一點真氣也在這一擊中耗盡,吃那鯊魚一撞,頓時倒飛而去,眨眼間便越過懸崖。

她突見前面一遍空茫,下方粼粼波光,心裡一慌,「啊呀」驚叫著,手舞足蹈,身子遽然下墜。

滿江紅才掙脫空氣枷鎖,就看見冰靈撲出后又倒飛掠過,心知壞了。想也不想便腳下一蹬,身子後仰,有如裝了機擴一般彈射出崖,一手捉住她的腳踝,雙腿卻挍向掛在崖壁的幾根黑粗藤蔓。

藤條「喀嚓」綳斷,似乎一點都不受力。

月亮粑粑的,真的點背!他想起來了,先前大海起火,這崖壁被燒過了一遍。真應了康節那句話,這可是斷龍勢,死地絕地,而不是飛龍在天,元亨利貞!

風聲呼呼,他頭下腳上地墜落,手臂后伸牢牢抓住冰靈的腳踝,卻望見崖頂突然發生了一幕奇景,實在是大快人心。

只見殺千刀的牛鼻子正探頭探腦,一道白亮的光柱從天而將,正中其頂心,頓時整個人爆炸開來,變成了一蓬血霧。

這,這又是什麼狀況?

莫非神仙又顯靈了?

這完全是一筆糊塗賬嘛。

你丫滅了黑雲又滅道士,我是該恨你,還是該謝你?

你丫早一秒動手,我也不會掉進海里,逗我玩呀!

… readx;滿江紅慢慢醒轉,坐起來,覺得身上又濕又冷,周圍是鋪天蓋地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他使勁搖晃腦袋,一點一點拼湊記憶,終於想起中秋晚會,廝殺,逃亡,雷霆震怒,九天白光,最後自己和冰靈被南海派玉陽子逼落懸崖,海水巨大的衝擊力令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現在是到了哪裡?她呢?

環境未知,他不敢弄出任何聲響,慢慢朝前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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