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女友她媽說:“我就實話實說了。”

女友低聲說:“媽……”

“閨女,我來做這個惡人!小夥子,我覺得你和我們家慧慧不合適,趕緊分了吧,別耽誤你的時間和精力。”

我聲音苦澀,其實已經隱隱預感到了這個,可還是覺得錐心一樣疼。我看看女友,艱難地問:“爲什麼呢?”

女友她媽說:“我女兒找對象,我就開三個條件,有房有車必須是公務員。這三項基本原則,你哪條捱得上?”

“我能努力……”說這話,我自己都沒底氣。

“小夥子還知道努力呢。”她呵呵樂,滿眼嘲諷。她也不想再廢話了:“小夥子,晚上急匆匆趕過來,沒吃飯吧?這樣,想吃什麼阿姨請,今天這事不說了,就這麼定了,阿姨呢,比較封建,就是一言堂,我說啥就是啥,你們就算分手了。小夥子,我對於你沒意見,多精神,就是覺得你和我女兒不合適。這也沒啥大不了,好姑娘多的是,不合適咱就再找唄,非得一棵樹上吊死啊。”

女友推了一下她:“媽,說什麼呢。”

“好,不說了,小夥子想吃什麼,阿姨請。”

我已經無力了,心情無比陰霾,垂頭喪氣,呼吸都困難。這時,手機響了,我懵懵懂懂,像傻了一樣。女友提醒我:“電話來了。”

我深吸口氣,慢慢拿出手機:“喂?”

“老三啊,明天請假來家吧。” 逼婚成寵:傅少,請剋制! 打電話的居然是大哥。

“咋了?”

“……”他頓了頓:“咱爸過世了。” 就在收到父親死訊的當晚,我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噩夢。

我夢見自己在一個莊戶院,好像寄居在一對農村夫妻的家裏。我和這家丈夫蹲在田埂上抽菸,那丈夫說了一些話,我也記不清了,大意是他們兩口子要帶我見一個女人。這女人姓什麼叫什麼,我全忘了,只記得那丈夫管她叫聖姑。丈夫說完這句話,他老婆恰好給我們送飯聽到了,把她樂的,當時就把外面紅色小棉襖脫了,穿着裏面的毛衣在荒涼的田野上狂奔,像瘋了一樣喊着:我們要見聖姑了,我們要見聖姑了。

這女人是個大嘴巴,到村裏見人就說,我們要見聖姑,我們要見聖姑。回到家,丈夫把她一頓罵,說見聖姑是非常祕密的事情,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你到處嚷嚷,惹下麻煩怎麼辦。我在一邊緊着勸。

正說着,有叫門聲,來了個人,好像也是村裏的,和這兩口子挺熟。那人沒有進門,站在外面背光的陰影裏說:你們要見聖姑,我也要去,帶我一起吧。後來發生了什麼,記不清,我唯一能記住的是,丈夫拿刀把這人殺了。

就這樣,一連來了四五個人要找我們一起見聖姑,可都讓丈夫捅了刀子。下一幕場景是,場院裏豎着一根巨大的銅柱,裏面堆滿了炭火,嗚嗚燒着,火苗子都噴出來了。那幾個被殺的人,全部用繩子捆在銅柱子上,極度的高溫下,他們燙得皮開肉綻,一個個又都活過來,痛苦地嘶喊着。

那農村老婆坐在一邊霍霍磨刀,地上放着個大鐵盆子,裏面盛着滾燙的熱水,那架勢就像是給畜生褪毛一樣。

丈夫陰沉地對我說,這些人都不能活,不能讓他們知道聖姑的存在。

我當時有口無心說了一句話,你老婆也知道啊。

剛說完這句話,他老婆擡起頭,說了聲對呀,我也知道。然後把刀一扔,走進柴房居然翻出一根粗粗的麻繩,徑直來到屋檐下,把繩子拴在窗框上,脖子伸進繩套,當下就自殺了。

我唯一能記住的就是,天空昏黃,涼風驟起,那娘們穿着一身紅色的棉襖,雙腳離地,在繩套裏一悠一悠的。這幕場景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裏,我正感慨時,身後忽然響起丈夫陰森森的聲音:我想起來了,知道聖姑的還有你。

我當時大驚,全身冷汗直冒,雙腿一顫當即就從牀上醒來,這才知道是個夢。

靠着牀頭,我坐了很長時間,頭又疼又暈,這個夢也太真實了,一幕幕情景像照片一般清晰。心跳了好一會兒,才緩和下來,正要慶幸這只是個夢,突然想起老爸過世這件噩耗,當下感覺夢境如真,真如夢境,我一時癡了,有一瞬間完全不知道什麼是真實,每件事都那麼荒誕。

好久,我嘆口氣,老爸死了,這是鐵打的事實,怎麼睡覺也避不開的事實。我頭疼欲裂,百撓心,胃口裏像是堵了石頭。這件事小妹還不知道,老大也是,偏偏讓我去通知,小米身體剛剛恢復又遭遇到這樣的打擊,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我翻出一包煙,隨手抽出一根點上,昨晚飯也沒吃,從肯德基出來偏偏下了大雨,我一天之內受到雙重打擊,女友分手,老爸過世,心情黯淡得都想去自殺。

我在大雨中頂着大風前行,很快全身溼透,曾經有一瞬間,我渴望女友慧慧看到我這喪家犬的模樣,覺得可憐,一時同情心氾濫,舉着傘跑過來含淚說,羅稻咱倆私奔吧。可我走出一里地,女友連個人影都沒出現,除了匆匆而過的路人看傻子一樣看我,再沒有旁人了。

後來趕上了公交車,失魂落魄來到家裏,簡單衝一下就睡了。夜裏全身不舒服,滾燙滾燙,好不容易睡着,就做了這樣一個噩夢。

我掀開被窩起來穿衣服,無意中摸到脖子,一下就愣了,我靠他媽的,解鈴給我辟邪的那掛項鍊沒了!

我頓時慌了,一腦門的汗。要說這東西多辟邪怎麼神,我始終不太信,主要是解鈴鄭重交給我如此貴重的東西,真要弄丟了,也不好交代。

我穿着大褲衩子,踩着拖鞋,打着手電趴在牀下找,根本沒影子。那種不安焦慮的感覺,又一次襲來,我都快窒息了。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腳步聲,小米的聲音:“啊,哥,你怎麼不穿衣服?”

我從牀下爬出來,灰嗆土臉的,看到小米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站在臥室門口。我趕忙套上褲子:“那,那啥,我有個東西找不着了。”

“哥,這是我好朋友,也是我們學校陳老師,今天跟我過來玩。”小米介紹。

我細瞅瞅,這女孩挺年輕,二十幾歲,居然是大學老師,這上哪說理去。人比人得氣死人。不過這女孩長得倒是蠻清秀的,她笑眯眯地看我,我一時面紅耳赤,也不知哪個弦搭錯了,可能是想在漂亮女孩面前賣一下,直接說道:“小米,和你說個事,咱爸昨晚過世了,正好你老師在,你直接請假吧,咱們今天得回老家。”

羅小米目瞪口呆看着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羅小米嘴脣顫抖:“哥,你沒開玩笑?”

“靠,那是咱爹,我那麼大人了,隨便拿爹開玩笑?尤其這麼大的事。”

羅小米“哇”一聲就哭了。我頓時有點後悔,自己這是怎麼了,爲了在妞跟前顯擺一下,這麼刺激妹妹。再說爹死了,這有啥可顯擺的,我怎麼這麼幼稚呢。

那位陳老師反應很快,拍着羅小米,小米直接投進她的懷裏,嗚嗚哭個不停。給我哭得這個傷感,我妹妹實在是太壓抑了,讓她好好發泄一下吧。

哭了會兒,陳老師說:“小米,我這就給你請假,你和你哥哥趕快回家吧。需要學校和我,還有同學們做什麼,你說一聲,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羅小米哭得眼睛都紅了,抽泣着說:“沒事,我能挺住,謝謝你了陳老師,我收拾收拾東西就要和哥哥回去。”

陳老師走過來握我的手:“節哀順變。家裏奔喪需要幫什麼忙,和我說就好。”她從兜裏掏出一把錢,足足有七百,全都堆在桌子上:“我來的時候不知道會出這件事,身上就這麼多了,聊表心意。”

我趕忙道:“這可使不得。”

“沒事。這些錢不是給你們的,是我給過世的老人家,拿好。”陳老師這個小丫頭,歲數不大,說話辦事倒是挺老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剛纔她說‘奔喪’,這個詞我怎麼好像在哪裏聽過,我皺起眉,似乎很久以前有人說過這句話。我恍惚中覺得好像以前經歷過現在發生的這一幕,非常眼熟。陳老師以爲我悲傷過度,嘆口氣,又過去安慰小米。

我腦子打了個閃,想起來了。那天我和解鈴夜探瞎子住宅,他曾經讓我上過幾柱香,結果燒得長短不齊,他當時說,這叫三長兩短香,家中必然有人喪。還讓我節哀。我靠,真是烏鴉嘴靈驗了。

我顧不得招待陳老師,拿了手機走到僻靜角落給解鈴打電話。還算運氣,這次電話一打就通,我剛要張口,忽然悲從中來,心裏一陣絞痛,說話頓時哽咽起來。最新章節百度搜索:。

解鈴非常敏銳,馬上覺察出我情緒的變化,他很聰明,緩緩道:“家裏是不是出事了?”

“我……我爸,”我哽咽一下,想起老爺子音容笑貌:“……走了。”

解鈴半天沒做聲,嘆口氣說道:“節哀,你在家等着,我馬上過去。”

我深吸口氣,腦子清醒了一些,忽然意識到一種可怕的可能。我父親的死會不會也是那些人針對我家做的事?

這仇可就大了,殺父仇奪妻恨。我心底涌起一陣波瀾,雙手漸漸捏緊,想想自己以前的窩囊樣,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羅小米在陳老師的陪同下收拾東西,我也沒什麼可收拾的,行屍走肉一樣,拿出揹包隨便塞了兩件衣服,順便把銀行卡和現金揣好。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次老家之行恐怕要出大事。

陳老師問我們什麼時候走,我說還要等個朋友。從城裏回老家,按說不算太遠,坐客車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我盤算一下,下午就能到家。

冰山女神寵夫成癮 正說着,門敲響了,肯定是解鈴來了。我趕忙過去開門,還真是他,解鈴一身軍綠打扮,挎着大包,風塵僕僕,好像不是從家來,像是剛從外地出完差。

解鈴道:“你這是要回老家了吧。”

我點頭。

“我和你一起去,給老爺子奔喪。”他說。

有這樣的朋友在,我心裏安定不少。

我們說着話往裏進,正看到我妹妹和陳老師從裏屋出來。陳老師和解鈴打了個對眼,她頓時怔住了,輕輕地問:“解鈴?”

解鈴表情有些尷尬,我看他的眼神第一反應居然是想逃走。解鈴在我印象裏,天不怕地不怕的,怎麼也會逃避。

他淡淡笑笑:“竹子。有日子沒見了。” 小米驚奇地說:“陳老師,你和解哥認識?”

解鈴笑笑沒說話。

陳老師看着他,輕輕說道:“老相識了。”

氣氛有點尷尬,我咳嗽一聲:“那啥,小米啊,和我進屋整整東西,讓你解哥和陳老師敘敘舊。”

“不用了。”解鈴說。

陳老師看着解鈴,快速眨眨眼,我看得很清楚,她眼圈有點紅了。她微微笑:“小米,羅稻,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送陳老師出了門,我碰碰解鈴:“老情人兒?”

解鈴呲牙笑:“扯淡,趕緊收拾東西,抓緊時間。”

影帝之彎掰彎 我和小米背好包,三人一起出了房門。到小區外打個車,直奔客車站。現在不是節假日,票還算好買,等坐上車靠着椅背,我全身一陣陣疲倦。

我和解鈴在後面的座位,小米坐在我們前面。我看着窗外,猶豫好半天才說道:“老解,我得向你承認錯誤。”

他看都不看我,抱着肩膀閉着眼,一臉的倦意:“說吧。”

“你給我那個項鍊不見了。”

他睜開眼,目光炯炯地看過來。我有些難堪:“我錯了,我想辦法賠你。”解鈴嘆口氣,擺擺手:“這就是你的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算了。這些日子你就跟着我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我聽得臉發燒,現在纔回想起來,那項鍊肯定是昨晚頂風冒雨,不知怎麼掉路上了,尋都無處尋。

車駛出市區,在高速上奔馳,小米已經昏昏睡去,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腦海裏出現老爹的形象,心裏一陣絞痛,我爲了怕讓這個痛追上,趕忙和解鈴說話,分散情緒:“陳老師不錯啊,我看她對你挺有感情,你們以前是不是處過?”

解鈴看看我:“想卦?”

“問問,朋友嘮嗑嘛。”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怎麼叫處,什麼標準算是處上對象了?”

他這麼一說,到把我問蒙了,我說:“最起碼兩個人都承認關係吧。”

解鈴道:“那我和陳竹就不算處了。”

我趕忙改口:“以上沒上牀爲標準。”

解鈴哈哈笑:“你和你對象上過嗎?”

這句話問的我啞口無言,別說上牀了,我摸一下她的手,她都拉長臉子看我像色鬼一樣。要按這個標準,我和慧慧也不算處過對象。

解鈴看我不說話,他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山脈:“羅稻,你活這麼大有沒有特別遺憾的事情?”

“有,很多。你呢?”

“必然的有。很久以前我曾經認識一個女孩,沒有珍惜,很多年後又有機會見到她,已物是人非。”

我沒有問是不是陳老師,我想這個問題已經不用問了。

“你還可以再追求嘛。”

“在我記憶裏的,是那時那刻的她。一旦錯過,即便是同樣的人也不會再有同樣的風景。”解鈴說。

我看着解鈴,就在這一剎那,我注意到他眼角浮起的皺紋,按說他也不小了。不知爲什麼,我覺得他其實心裏很苦,可又不說出來。

我們沒有交談,都昏昏睡去,解鈴顯得比我都疲憊,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抱着肩膀就呼呼大睡。兩個多小時很快過去,我睜開眼發現快到了,急忙把他推醒。

我老家的農村只是長途客車中途的一站,到站了得趕緊下車。我們三人從車上下來,解鈴嗅着山裏的空氣,看着遠處連綿羣山,不禁說道:“這地方真不錯。”

我們順着山道往裏走,現在道路修得很平整,卡車拖拉機不停往來。我們正走着,從後面開過來一輛農用三輪,發動機砰砰響,從駕駛室伸出個腦袋:“這不是小米和老三嗎?”

我一看,是個挺面熟的小夥,名字就在嘴邊叫不出來。長得也算眉清目秀,焗着一腦袋紅毛,朝我們呲牙笑。

“老三,你他媽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陳皮,你們是不是回蟠桃山,趕緊上車。”他拍拍車門。

我這纔想起來,笑着打他肩膀,招呼解鈴一起上車。

進了車廂,這裏面真他媽臭,簡直臭氣熏天。座位骯髒不堪,上面也不知是什麼污漬,有的地方棉花都露出來了。解鈴聳聳鼻子:“你這輛車裏拉過屍體吧?有股屍臭味。”

陳皮轉過頭,瞪着眼珠子看他:“我靠,大神啊,你這鼻子真靈,你怎麼知道的?我連俺爹都沒告訴。”

解鈴笑笑。

我和小米也不是矯情的人,在座位上坐好,我介紹:“老解,這是我小時候村裏的朋友,陳皮。陳皮,這是我哥們,一起回來奔喪的,叫解鈴。”

陳皮發動三輪車,“哐呲哐呲”往前趕,邊開邊說:“老三,看你和小米着急忙慌回來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放心吧,老爺子是睡睡覺直接過去的,沒遭罪。他有七十多了吧,算喜喪。”

一說到老爺子,小米又開始掉眼淚。

我不想再說這個話題,趕緊岔開:“陳皮,你車裏真拉過屍首?”

“可不嗎,那天我去鎮裏辦事,走到鄰村,正趕上送殯火化,可巧殯儀館車壞道上了,那家人我也認識,他們苦苦哀求,又是遞煙又是塞錢,我一尋思我這破車平時就運個貨拉個羊,也不載客,不犯忌諱,就當做善事吧。這件事俺爹都不知道,你這哥們鼻子靈啊。”

說着話,就開進了山裏。解鈴探出頭去看,連綿起伏的羣山,此時正值晚夏,風景宜人,滿山紅葉,簡直太養眼了。解鈴道:“這裏就是蟠桃山?”

我說:“我們這幾個自然村連帶鎮子都在山間的小盆地裏,被衆山包裹,你正對面那座山,看上去是不是特別像桃子,傳說是王母娘娘蟠桃落在地上變的,所以叫蟠桃山。我們這個村就叫蟠桃村。”

“以前沒修路的時候,我們村窮啊,家家喝粥,現在路一修,城裏人都認貨,說我們這裏是天然風景區,成羣結隊過來旅遊,所以家家都過上好日子。”陳皮說:“尤其羅家老大,這幾年家產就跟皮球充氣似的,現在是我們村首富。老三、小米你們看着吧,這次老爺子過世,你家大哥肯定風光大葬,他也算個孝子。”

三輪車蹦躂十幾分鍾,開到村口,我們從車上下來。小說最快更新到:。我有一年多沒回來了,解鈴更是第一次看到這般風景,他眯着眼,吸着空氣,感覺非常陶醉。

眼前是一大片土黃色的田野,裏面長着莊稼,地頭插着穿紅衣戴草帽的稻草人。天空湛藍,白雲飄飄,這讓見多識廣的解鈴也醉了。

我們村子這些年修得真是不錯,筆直的村道沿着田埂延伸,路旁是根根電線杆,有一些小鳥落在線上,配着一望無際的田野,有點日系風景漫畫的意思。我們進了村,一擡眼就能看見村口不遠那三層小洋樓,院門開着,門口停着不少車,一些人進進出出。

門口有個老孃們看見我和小米,高喊一聲:“老羅家的,你們家老三和小妹兒回來了。”

從院子裏出來個腰裏扎着孝帶的中年婦女,正是我大嫂。大嫂看不出有什麼悲慼之色,她看到我們很高興,一隻手拉着我,一隻手拉着小米,就往裏面走,解鈴一步三搖跟在後面。

我大哥羅大米正蹲在院子階梯上抽菸,穿了一身麻衣,腰裏扎着孝帶,和幾個村裏人說着閒話。看到我來了,站起身,把菸頭扔在地上走過來:“老三,你怎麼還這麼個倒黴樣。”

我有點惱火:“爹都過世了,我能興高采烈嗎?”

“你可拉倒吧,每次見你都像個大煙鬼似的。”

大嫂趕緊說:“老三一回來,你就嘚不嘚,趕緊讓老三進屋看看爹。”

羅大米撣撣我的肩膀:“你把腰板挺直了,別成天弓腰駝背。大哥說你,都是爲了你好。”他語重心長:“咱們老羅家在村裏也算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送殯那天鄉里鎮裏能來大人物,到時候別給我丟臉。老三,你也該長大了,別跟你二哥學,這小子現在不學好。這是你朋友?”

羅大米看到解鈴。我趕忙介紹一番。羅大米還得招待其他客人,和解鈴寒暄兩句就走了。

我們三人走進正堂,正中是供桌,左右輓聯,桌上鋪着黑白的布子,上面擺滿供品,供桌中間是我老爹的遺照。這張照片是他五十多歲拍的,特別精神,照片上的他雖然瘦弱,可目光有神,似笑未笑地看着照片外的世界。兩側放着長明燈,幽幽燃燒,香爐裏插着許多長香,冒着白色的煙。

我二嫂正蹲在火盆前燒紙,看見我就是一喜:“老三,小米,你們都回來了。”她轉頭對照片上的老爺子說:“爹,家裏人都回來了……都團圓了……都來看你了。”

一語未了,我已淚如雨下。 二嫂是個挺樸實的農村婦女,看見我和小米哭了,她也掉眼淚:“老三,你和小米燒點紙吧,給老爺子上柱香。”

我跪在老爹遺照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已經起不來了,眼淚吧嗒吧嗒落在地上,溼了一片。知道老爹過世的消息,我一直覺得似真似幻,不願接受這個現實,直到現在,真看到他老家的遺照,這感覺就像萬針攢心。

老爹這輩子不容易,我媽走的早,他一個大男人拉扯我們四個拖油瓶長大,現在一個個都成人了,他也走了。村裏以前給他提過親,爲了我們這些孩子不受後孃欺負,他都沒答應。給我印象最深的情景是,他坐在黑暗無光的門檻上,看着外面的月光,一口一口抽着老旱菸,手指指節因爲常年幹農活,粗壯扭結,像老樹一樣。

我什麼時候看他,什麼時候他都是一臉的沉思和憂鬱。

他這種氣質影響了我們這些小輩。四個孩子都有種陰沉沉的氣質,心裏有主意,而且不願和外人交流。

他這一輩子苦啊,我長大之後就很少和他交流了,又出去唸書工作,即使偶爾回家和他的溝通也越來越少。老家對於我來說,更富有象徵意義,就是個心思寄託的地方,有它不多,甚至很多時候想不起來,可沒它吧,頓時又覺得空空落落,感覺精神裏最重要的東西塌陷了。

我們燒了紙,上了香,羅小米躲在二嫂懷裏,嗚嗚哭個不停。二嫂緊緊抱着她,抽噎着說:“妮兒,沒事,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咱爹死得安詳,這就是福氣。”

讓我意外和感動的是,解鈴居然也規規矩矩跪在遺照前磕了三個頭,燒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裏。他從兜裏摸出包好的一千元,放在桌子上。

我趕忙拿起來往他兜裏塞,他搖搖頭:“羅稻,你要敢把錢給我就是罵我,我扭頭就走。”

看他拒絕得乾脆,我只好作罷。心想着,欠瞭解鈴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想辦法補償回來。

我們三人穿過大廳,從後門出去。後院搭建了一處簡易靈棚,老爹的屍體就陳在這裏。這是我們老家的規矩,在家裏陳屍三天,三天後落葬。以前是找一風水佳穴直接土葬,現在是拉到殯儀館火化,埋在公墓裏。不管形式怎麼變,陳屍三天這個規矩百十年來一直傳承下來。小說最快更新到:。

靈棚裏,前面是供桌,擺着各色祭品,隔着一層落地布幔,後面便是陳屍的地方。既然回來了,怎麼也要瞻仰一下老爹的遺容。

我們掀開簾子進去,後面空間不是很大,孤零零擺着一張牀,老爹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裝,直直地躺在那裏,身上蓋着黃色的被單。這被單也有講究,上面描繪着成仙羽化,駕鶴西遊的圖案,表示往者已逝,到西方世界享福去了。老爹確實很安詳,閉着眼跟睡着了似的,臉上的鬍子和頭髮都打理過,精精神神,看着宛如生前。

老爹這一輩子土裏刨食,心思極重,有事窩在心裏,悶悶的,不修邊幅,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精神過。

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小米挨着我跪下,我悲從中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裏懊悔至極,老人在生前我不知珍惜,現在逝者已逝,說什麼都晚了。真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等好好哭了一場,解鈴拍拍我,然後把小米扶起來:“節哀吧,人死不能復生。”

“呦,老三回來了。”簾子一掀,從外面走進個人。我一看認識,是我們鄰居,叫雷子。他爹是村裏有名的萬事通,啥事都明白,什麼都能插一腳,從兩口子打仗到村裏租機動地,就沒他不知道的。地上的事他爹全管,天上的事他爹管一半。這雷子我從小就認識,和他那個爹一個德性,好充大個,說什麼都插嘴,就顯得他明白。

我擦擦眼淚,心裏非常不高興。不喜歡這個人是一方面,再一個,現在是我和妹妹祭拜的私密空間,他貿貿然闖進來,讓人很不舒服。

“雷哥。”我客客氣氣打了招呼。

他皺眉嘆氣:“我和老爺子沒處夠啊,我們爺倆的關係比你這親兒子都親呢。”

我肺管子都氣炸了,有他媽你這麼說話的嗎。

看我沒說話,他接着說:“老三,在城裏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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