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表哥把手抻出去,在那司機臉上拍了兩下,那司機嚇得連連後退,表哥卻道:“感覺到了嗎?手心有熱氣!再看這地上,我們倆有影子!”

“哦……哦!”那司機迷瞪了片刻,然後轉懼爲喜,但忽然又轉喜爲怒,把念珠往口袋裏一塞,跳腳罵道:“媽了個不要命的王八蛋,好眉眼的站路當間攔車幹什麼!趕着投胎去啊!”

“好小子,我讓你罵!”表哥上前一把攥住那司機的胳膊,使勁一捏,司機登時“哎唷”、“哎唷”慘叫起來,口裏求饒道:“不罵了,不罵了!鬆手!”

表哥這才鬆了手,瞪着那司機,大有對方再罵一句就再出手的架勢。

不滅道心 司機看了看錶哥的刀,嚥了口吐沫,也沒真敢再罵,只是問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表哥並不知道我要他攔車幹什麼,所以回頭看我,我朝那司機笑了笑,道:“師傅,對不住了,攔車是有急事。剛纔莽撞了,您千萬別介意。這是一點小意思,您先收下,壓壓驚。”

我從口袋裏掏出來一疊十元新鈔,遞了上去。

這一疊有二十張,就是二百塊錢,一般人不會不心動。

那司機見我說話客氣,本來又要硬氣,但是看見錢,眼睛就大了,伸手想接,卻又強行壓着,舔了舔嘴脣,問我道:“你先說要幹什麼?什麼急事?”

我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要師傅您帶我們一程。”

“哦,那好說。”那司機伸手就想拿錢,眼看拿到手了,卻突然又停住,道:“你們不會是去那個方向吧?”

說着,司機往他身後指了指。

我和表哥都點了點頭。

錯位的相親 司機見狀,臉色驟變,立即搖頭道:“不去,不去!我還得回家!”

說着,司機就要往車裏鑽,我連忙朝表哥使了個眼色,表哥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又拽了回來,我笑道:“這是二百塊錢,您要是覺得不夠,我們給您再加二百!”

“不去!”

“五百!”

“不去!一千也不去!”司機拼命地搖頭。

表哥臉色變了,道:“一千也不去?什麼意思?”

我卻意識到有些不對,又聯想到這地段古怪,便道:“師傅,您不是剛纔那邊過來嘛。爲什麼不去?放着這麼好賺的錢不賺,何苦呢?”

“六點以後只管離開,不管去!”司機道:“錢好賺,命不好保!看你們也不是本地人,實話告訴你們吧,那邊有個地方,叫做十二人坡!十年前槍斃過十二個殺人狂,怨氣厲害的很,經常鬧鬼!到了晚上,人鬼不過,只要過,有去無回!” 我和表哥同時一怔,忍不住面面相覷。

十二人坡?

“你不會是編瞎話嚇唬我們這些外地人吧?”表哥用懷疑的目光盯着那司機問道。

“我還巴不得嚇死你們呢!”司機眼巴巴地看着我手裏的錢道:“我爲啥要跟錢過不去?”

我看那司機的形容,頭髮參差,兩耳偏低,耳廓反背,耳輪張開,正是《義山公錄?相篇?相形章》中所記載的有名的面相——折盡山冥相——實打實的缺錢好貨貪財之人,千萬個人中試驗出來的,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錯。

由此可見,這司機說的那一句話並沒有錯,他不會跟錢過不去。

這年頭,富人不多,工薪階層月工資也只三四百元而已,桂省更不是富庶之地,我一甩手就是一千,他不可能不動心。

缺錢貪財之人既然對錢動心了,又堅持不肯賺這錢,那就只有一個理由,有命賺錢,沒命花錢。

怪不得先前他看見表哥攔車,非但不停,反而會換擋踩油門,原來他以爲我們是鬼。

也難怪他下車之後神神叨叨。

再一想這窮山惡水淒涼地如此邪性,五隻送信的貓頭鷹全都不明不白的殞命於此,我便忍不住心中發寒。

十二人坡……必須要搞清楚!

我只想了這片刻時間,那司機便已經老大不耐煩了,如果不是眼睛離不開我手裏的錢,肯定早就上車走了。

念及此,我又笑了笑,把手裏攥着的二百塊錢遞了過去,道:“師傅,收下吧。”

那司機艱難地嚥了口吐沫,眼睛死死盯着錢,嘴卻還是硬得很:“我說了不去!真不去!”

“不是讓您拉我們,放心。”我笑道:“這兩百塊錢是給您壓驚的,您拉不拉我們,都得給您。”

那司機一聽這話,登時喜出望外,倆眼都放起光來,聲音發着顫道:“你是說真的?”

“真的,拿着吧。”我拿錢往他手裏塞。

他搓了搓手,略一猶豫,伸手就去接,表哥在一旁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嚇得司機一哆嗦,回頭看錶哥黑着臉,眼珠子瞪得彷彿倆鈴鐺,便又遲疑了。

我瞥了表哥一眼,表哥會意,道:“讓你拿着就拿着,磨磨蹭蹭幹什麼?實在不想要就算了!”

“哦,好,好!”那司機連忙從我手裏拿過錢,使勁捏了捏,然後便迅速放進了口袋裏,長出一口氣,臉上不自覺地溢出了興奮而幸福的笑容,略有些諂媚道:“那我可以走了吧?”

“先不忙。”我笑道:“我們還有點事情想問問師傅您。”

之前不問,是怕他忌諱不肯說,所以我先給他錢,再問事情,拿人手短,不怕他不說。

更何況肥肉已經遲到了餓漢的嘴裏,餓漢怎麼也不願意吐出來。

司機便是這樣,他狐疑道:“你要問什麼事兒?”

我淡淡道:“十二人坡。”

司機臉色一變,道:“剛纔不是跟你們說了,那裏槍斃過十二個殺人狂,邪的很,人鬼不過!”

我道:“您不要害怕,我們是想知道的具體點。十二人坡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山坡還是土坡?”

司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不想說,但是他的手摸了摸口袋,嘴便張開了:“就是一個小土坡,長滿了荒草,其實聽附近的人說,那裏原先不是個土坡,而是個坑,很大很大一個坑,打日本鬼子的時候埋過幾千死人,填平了,所以就變成了坡。在槍斃十二個殺人狂之前,那裏一直被人喚作‘亂墳崗’,隨後槍斃人以後,才改的名,叫‘十二人坡’。”

我吃了一驚,心中暗道:“戰亂死的幾千人,還有窮兇極惡的殺人狂,那地界該有多陰邪!”

我問道:“十二人坡離這裏有多遠?”

司機道:“沿着這公路往前走,不到一公里,有個交叉路口,就在那一塊。”

我又吃了一驚,離這裏還有一公里的距離,這邊的地面就邪成這個樣子了,如果到了正地,會是怎樣?

表哥卻道:“多死了十二個人而已,還可以叫亂墳崗,爲什麼要改名字?”

司機道:“因爲那裏原本雖然是個亂墳崗,但是沒出現過啥怪事,可是這十二個殺人狂在那裏被槍斃以後,怪事邪事經常出,人們都傳是那十二個殺人狂變成了厲鬼在作祟,所以才改了名字。”

表哥接着問道:“都出現了什麼怪事邪事?”

司機看了看四周,嚅囁道:“這個時候在這地段說這種事情不太好吧?”

“怕啥!”表哥瞪眼道:“你不是會畫十字架嗎?主會保佑你的!”

我道:“不用擔心,實話告訴你吧,我們倆是相士,極懂風水,來這裏就是爲了十二人坡。”

“你們要鎮十二人坡的邪氣?”司機一下子瞪大了眼。

表哥道:“怎麼?看起來不像?”

“像!像!”司機連連點頭道:“怪不得你剛纔那麼大本事,哧溜就飛我車上了!穿的也不一般,還帶着大刀,厲害,厲害……”

表哥不買賬道:“別拍馬屁,快說!”

“其實不瞞兩位大師說,先前就來過和尚、道士要鎮那塊地兒,結果連和尚、道士也出事了,瘋的瘋,死的死,要是您二位能行,那就是積大德了!”司機道:“我聽說的,那裏最早發生的怪事就是一個人軋了油騎着自行車從那裏過,走到那裏的時候是晚上,但是卻一直都沒走到家。”

表哥道:“那走到哪兒了?”

“走到陰間了!家裏人找了他半宿,直到第二天早上,纔在十二人坡看見他的屍體,其實已經不是屍體了,是灰,燒成了灰,遍地都是油香味,那是渾身塗了油燒成了灰啊!要不是發現燒散了架子的自行車,都不知道是他!”

表哥打了個寒顫,道:“誰燒的?”

“看這話問的,鬼燒的!”

司機話音剛落,平地陡起一陣陰風,嗖嗖作響,忽的裹向我們三人,一股能滲透肌膚的陰森寒意進逼全身,剎那間,我已是遍體雞皮疙瘩。

司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哆嗦道:“你,你們快聞聞,有股味兒!”

婚婚欲墜 “什麼味?”表哥被那陰風吹得也是臉色發白。

我卻是什麼味道都沒有嗅到。

“油香味!”司機大叫道。

“啊?”

司機這麼一喊,我再一嗅,竟然真的感覺到風中似乎隱隱有一股油膩的香味。

甚至還有些肉被烤熟的味道。

這一刻,我毛骨悚然!

表哥失聲道:“元方,我,我好像也聞到了!你,你呢?”

表哥驚恐地看向我,我沒有吭聲。

那司機已經完全手足失措,牙齒打顫道:“我,我得走了,走了……”

他說着要走,但是身子卻是向着公路下蹣跚而去,人就像魔怔了一般。

“啪!”

伍子魂鞭忽然激起了一點火花,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不,不對!”

我忽然間有些醒悟,暗罵自己竟然跟着那什麼都不懂的司機犯糊塗,差點不知不覺着了道!

我努力平靜心情道:“這都是臆想,都是錯覺,你們不要想那件事,就不會嗅到那股味道!快想別的事情!”

表哥一愣,隨即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眼神漸漸也變得澄澈。

我既然已經覺察出這其中的詭道,便不害怕,攝定心神之後,很快,那味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只那司機心理素質太差,精神已經瀕臨崩潰,我將手一握,取伍子魂鞭在手,法眼四顧,但見黑黢黢的夜裏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淡薄霧氣往來漂浮,又有數不盡的星火閃爍着暗紅的光芒,在死寂中一亮一亮,彷彿是無數魑魅魍魎的眼睛,幽幽的注視着我們。

果然有好些祟物靠近了!

這些暗夜裏的髒東西,發現活人的生氣,就彷彿蒼蠅發現污血爛肉,會拼命地湊上。

“都給我散了!”

我猛然一聲大喝,舉鞭迎着虛空陡然一甩,但聽得“噼裏啪啦”一連串清脆擊破音,空中電石火花彷彿霹靂,從我周邊綿延開來有十數丈方圓!

原本寂滅似的沉悶,彷彿一口綁緊了的袋子,不能透出一絲氣息,此時此刻卻突然被隔開了一道縫隙,清新的空氣立即涌入。

那無窮無盡、往來漂浮的淡薄霧氣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還有星火閃爍般的暗紅光芒,也淹沒在夜幕裏,天空重新露出它那黑的清晰的面孔。

“啊!”

司機夢魘後驟然甦醒似的大叫一聲,搖搖腦袋,拍拍胸口,然後驚恐地看看我和表哥,道:“剛纔,剛纔怎麼了?”

“沒怎麼。”我淡淡道:“你走吧。”

司機遲疑了一下,道:“那兩位大師呢?不跟我一道走?”

“剛纔還一直嚷嚷着要走,現在讓你走反而又磨磨唧唧。”表哥不耐煩道:“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們要去看看那邪門的十二人坡!”

司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那裏是真的邪門,尤其是夜裏,根本不能過!兩位大師就算要鎮邪,也等白天再去纔好。”

我當然知道那裏邪門,就衝剛纔發生的情形,就知道那裏不但邪門,而且邪門的厲害!如果奔着安全的角度,我也想等到白天再過去,可是我卻不能再等。 至少要早上六點以後。

能等嗎?

我們和木仙、望月他們已經分開了那麼久,他們福禍難測,吉凶未卜,焉敢再在這裏耽誤十個多小時?

再有一點,邵如昕之前因爲賭氣,已經先我和表哥一步往前去了,可是她並不知道詳細路途,只能沿着公路往裏深入,必然會經過十二人坡,那麼她會不會遇到危險?

還有,江靈,她離開我們的時間更早,如果她是打算在前面等着我們,那麼她必定要循着木仙、望月他們留下的標記前行,畢竟她也不知道詳細路途。但是少了靈物的指引,僅靠那些只是在緊要路段起指引作用而不能連貫起來的標記,她能找得到嗎?

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再停留。

哪怕有危險,也不能停留。

時間就是生命!

“哥,咱們走吧。”我朝表哥說道。

表哥知道我的心意,或許他比我更想早點見到木仙,所以他點了點頭,又朝那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司機肩膀上拍了一把,笑道:“再會了師傅。”

我們繞過司機和麪包車,並肩往前走去。

“哎!兩位大師!”司機忽然喊了我們一聲:“等一下!”

“您還有什麼事情?”我回頭問道。

“你們怎麼怎麼稱呼?”

“這個沒必要告訴你了,再說也不要緊。”

說罷,我又要走,司機卻又連忙喊了一聲,我心中頓時掠過一絲不快,很煩人。

司機也尷尬地笑了笑,略一停頓,問道:“大師,你們會不會開車?”

表哥沒好氣道:“我會。怎麼了?”

司機勉強擠出一絲笑道:“你們是驅邪的大師,也算是給我們做好事的,我雖然不懂什麼法術,不會念咒,但是我也想表示表示……”

表哥不客氣地打斷他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哦,是這樣。”司機道:“我看你們走路也不是很方便,過了十二人坡還要往前再走吧?要不這樣,你們上車,先送我一段距離,離開這片兒地。然後我下車,你們再開車往回趕。不過我實話說到前面,那裏真的是人鬼不過的,邪乎的厲害,這幾年已經出了百十來起車毀人亡的禍事了……”

表哥不聽他叨叨,當即大喜道:“你的意思是把車送我們了?”

司機撓撓頭,媚笑道:“這車雖然破爛流丟不值錢,但是也……”

我就知道他看我們出手闊綽,動的是賣車的主意,便直接打斷他的話,道:“你還想要多少?說個數。”

司機似乎也認定了我會出手大方,抱定了他說不如我說的態度,反問我道:“我聽大師的,你們能給多少?”

表哥一聽,臉色便陰沉下來,道:“已經給了你兩百塊,現在我們身上全部的現金加一塊還剩一千五,當然也不可能全都給你!我們還得留點應急!”

“這……有點少啊。”那司機失望地搖了搖頭。

“你不是說聽我們的嘛。”表哥嘲諷地笑着挖苦道。

“可,可是……”司機結結巴巴笑不出來了。

表哥面色不善地捋起袖子,把司機嚇了一跳,以爲表哥要打他,脖子一縮,就想跑,表哥卻從手腕上抹下一個青玉鐲子,然後一手攥住司機的衣領,拽了回來,另一隻手拿着玉鐲子遞過去給他道:“這個給你,車歸我們!”

“這鐲子……合適?”

司機驚疑不定地看着那鐲子,也不說接,也不說不接,表哥一把塞進他手裏,罵道:“合適?當然合適!太合適了!別拿你那狗眼看了,我這玉鐲子是老貨,是真貨,是上等貨!像你這種破車,夠買二十輛了!”

“真的還是……假的?”司機又驚又喜又懷疑,反覆摩挲着那看上去就沉甸甸的玉鐲。

“你要是再敢問它是真的假的,我就敢揍你,信不信?”表哥下了大血本,有些氣急敗壞,幾乎從來不說髒話的他,此時此刻也顧不得形象了,而且越罵越順。

司機連連點頭,也不敢吭聲了。

表哥兀自罵罵咧咧道:“要不是老子急用你這破車趕路,會讓你小子佔老子這麼大便宜?趕緊滾蛋,不送!”

說着,表哥一把推開那司機,打開車門,推着我到副駕駛,他又躥到駕駛座,乾淨利索地點火踩離合掛檔……往後略一退,接着一個漂亮轉身,便飛也似地去了。

我從倒車鏡裏看到那個司機攥着鐲子目瞪口呆地站了片刻,然後看看四周,縮縮脖子,把鐲子揣進兜裏,扭頭飛快的跑了。

車一路疾馳,我只覺得周邊的溫度越來越涼,側面看錶哥的臉,一度白的有些透明,藉着燈光,隱隱能看到纖細的汗毛在微微顫動。

路程並不遠,我很快便發現,前面果然有一道交叉路口。

想到那司機說十二人坡就在這交叉路口附近,我的心便一下子繃得緊緊的!

通過車窗玻璃望向四周,漆黑的夜色無窮無盡,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本來應該有的,到了這裏似乎全都消失不見,只有兩束車燈光寂寞、淒涼、無助地照射出去,除了麪包車的發動機聲響還有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再沒有別的動靜,彷彿所有的光和聲音都被這夜給無情吞噬掉了。

但是,除了這些,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麼古怪。

Leave a Comment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