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哼哧一笑,「小娘子有所不知,咱家二郎在茅山書院做學問吶,一個月的束脩就得十兩八兩地送,一年下來,那可是上百兩銀子,家裡沒個進項,怎麼負擔得起。」

吳茱兒暗暗咂舌。茅山書院她當然曉得,那是句容最有名的地界,從那道門裡出來的讀書人,走在路上都比別人高出一頭。難怪人家氣勢呢,這讀書花的銀子,都夠鑄個人了。合著人家讀的不是書,是銀票呢!

轉念又一想,恩公說了三日後要帶她上茅山書院,莫非是要登門求學嗎?

那她真要好好勸勸他,一年一百兩銀子呢,也忒訛人了。 聽說了王典史家的難處,吳茱兒認為鋪面有了著落,便放心地離去了。

她到城外的茶棚與陳二碰頭,吃了一碗陽春麵墊肚,末了從牛車上翻出個水囊,叫茶小二給她灌滿,又包了兩個饅頭帶走,多給了幾個銅板。

陳二奇怪:「不多遠就到家了,花這冤枉錢作甚。」

吳茱兒笑笑:「昨天我在郊外林邊看見兩條野狗,斷了腿怪可憐的,等下拿去喂它們。」

陳二張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心說她浪費糧食,人都吃不飽,可憐兩隻畜生幹什麼。

牛車跑得慢,路上顛簸不提,到了一條小路上,吳茱兒叫了停,拿著水囊和饅頭跳下板車,對陳二說:「二叔在這兒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陳二看著她一頭鑽進路邊的亂樹林子,不放心地沖著她背後喊道:「別跑遠了!」

「曉得了!」

吳茱兒進了林子,尋著她昨天在樹上刻下的記號,不一會兒就找著了那個土坑。她將土坑上面覆蓋的樹枝和雜草撥開,陽光揮灑進來,一股騷臭氣味撲面而來,露出陷在坑底狼狽不堪的一男一女,正是王婆子和甲二。

二人手腳被捆,褲腰帶纏著嘴巴,爬不出來更喊不出聲,就在這土坑裡熬了一夜,屎尿都拉在褲襠里,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拉出去都能冒充乞丐了。

乍一見光,兩人先是覺得刺目,流了兩泡眼淚才看清楚蹲在坑邊上的吳茱兒,頓時激動地搖頭晃腦。

「唔唔!」

吳茱兒只要一想起她一家三口差點被他們兩個害死,就一點不覺得他們可憐了。鬼大俠將這兩個畜生交給她處置,她沒法兒殺了他們,只能給他們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把他們關在這裡,一是防著他們回到江寧惡人先告狀,二是防著他們再起歪心思。

「你們別害怕,我不會叫你們死在這兒的,」她好心地告訴他們:「再過兩天,我正事辦完了,就把你們放出來。」

說著,她伸長手拽下了甲二嘴上的腰帶,擰開水囊,叫他仰頭。


甲二顧不上求饒,張大嘴巴接水喝,王婆子見狀,急忙湊上前去,擠到他身上,也仰起頭想喝水,可她嘴巴堵著,一滴都沒接到,甲二氣急敗壞地用頭撞了她一下,破口大罵道:

「臭婆娘,滾一邊去!」

「唔!」

吳茱兒乾脆也解了王婆子的嘴,就聽她扯著破鑼嗓子罵了回去:「個小癟犢子,老娘和你拼了!」

兩人捆手捆腳,只能用頭頂,用牙咬,活像兩隻蛆蟲在扭打。

吳茱兒蹲在坑邊,托著腮幫子看了一會兒熱鬧,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在他們眼前晃了晃:「你們還有力氣打架,看來是不餓,這饅頭不吃也罷。」

兩人瞬間就分開了,仰頭盯著她手裡的饅頭,眼睛里直冒綠光。

「不許搶,你一口,她一口,誰搶就沒誰的。」

吳茱兒警告過後,就把饅頭掰成一塊一塊,分別餵給他們,水也是一人一口,王婆子和甲二誰都不敢再爭搶。

喂完了最後一口,吳茱兒擰上水囊,拍拍手上的碎屑,又要將他們的嘴堵上,兩人一邊躲閃,一邊求饒——

「小姑奶奶,你就放過我罷,再呆一晚上,老婆子命都沒了。」

「別理這個瘋婆子,吳娘子,你放了我出去,我保證聽你的話,你去哪兒我就跟去哪兒,絕不會再使壞了!」

任他們兩個磨破嘴皮子,吳茱兒只是搖頭道:「錯信你們一次是我傻,再信你們第二次,那我就是頭豬了。你們乖乖聽話,我明天還給你們送吃的,哪個不聽話,就等著明天餓肚子吧。」

一番威脅,徹底叫兩人死了心,老老實實地讓她拿腰帶綁住了嘴巴。

吳茱兒將坑頂重新蓋好,免得深山裡的野狼真地跑出來發現了他們,把他們給吃了。


「我走了,你們好好睡一覺吧,若是睡不著,那就好好想想,你們為何會有今日的報應。」

吳茱兒丟下一句話,小跑著出了林子,留下王婆子和甲二悔不當初。

***

回到寶山鎮,太陽還沒落山呢,陳二去地里送牛,吳茱兒滿載而歸,芳丫娘倆就在她家照看二老。

「我回來了,芳丫,快來瞅瞅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吳茱兒拎著大包小包進了門,芳丫第一個圍上來,看見她滿手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高興地又蹦又跳。

「茱兒姐,這是什麼呀?這個能吃嗎?哪個是給我的?」

吳茱兒將一堆東西擱在桌上,摸摸她腦袋道:「都是給你的。」這些吃的玩的用的,她得到過一回就滿足了,帶又帶不走,不如都留給芳丫,叫她也嘗嘗這份歡喜的滋味兒。

「真的呀?」芳丫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見到她點點頭,再看看桌子上那一堆,嘴巴一下子就咧到耳朵根了,笑著笑著,突然就擠出兩眼淚來,抓起一隻布老虎,摟在懷裡,吸溜起鼻涕。

芳丫她娘立在堂屋門口,瞅著自家閨女高興壞了,悄悄也抹了下眼角。

等到陳二回來,捎了一斤豬肉,一條大魚,又在自家地里薅了幾把青菜,催著芳丫她娘去灶房燒魚炒菜。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吳婆婆緩過一口氣,今天又喝了兩碗葯汁,居然可以下地走路了。吳茱兒打算明日進城帶上吳婆婆,尋一間有名的醫館給她診治診治,最好是能把病根兒給除了,以前沒銀子用不起人蔘鹿茸,現下可不愁這個。

晚上吃了一頓熱乎飯,有酒有菜有肉,連著吳老爹都被吳茱兒允許喝上兩口酒。吳茱兒提起典史家有間鋪子要賣,吳老爹滿面紅光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兒,說道:

「雙鳳橋邊上可是好地兒,得看那鋪面多大,若有兩間屋,最好帶個後院,咱們兩家人都能搬進城裡去住,到時就開一間雜貨鋪子,不愁沒客人。」

陳二憨憨一笑,道:「這個您懂,都聽您的。」

芳丫她娘忙著點頭,「到那時候您就做個掌柜的,叫二郎跑堂子,我給你們做飯洗衣裳,婆婆就安心養上幾年,說不得這病就好利索了。」

有了盼頭,兩家人如今倒真成了一家人,齊心齊力過好日子。

吳茱兒看在眼裡,抹掉心頭最後一絲不舍。

……

次日,依舊是陳二套了牛車,拉上吳茱兒還有吳婆婆,一起去了縣城。

進城后,吳茱兒先將吳婆婆送去醫館,找到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老郎中看過。結果好壞參半,吳婆婆是早年積勞成疾,因此氣虛體弱,加上拖得年月太久,要想除病根難了。但是今後好好休養,調理陽氣,兼著服上半年的補藥,就會有所好轉。

老郎中當即給開了兩張方子,吳茱兒痛快付了銀子,先抓了半個月的葯,回去煎服。

出來醫館,陳二背著吳婆婆先找處陰涼地方休息,吳茱兒跑著去了王典史家。

日上三竿,門上婆子好不容易等見她來,連忙讓進門裡,吳茱兒這回學了個機靈,偷偷往她褲腰縫裡塞了一小塊碎銀子,小聲打聽道:

「大娘,我那事兒說的怎麼樣了?」

婆子捂緊了腰帶,眉開眼笑沖她直點頭,湊到耳邊道:「你只管進去,聽我說的,那鋪子太太打算一百二十兩銀子就賣了的,張口要是高了,你就跟她哭窮,別忙著點頭。」

吳茱兒心裡有了數,來到後院見了宋氏,不慌不忙問道:「太太可有準信兒了?」


宋氏不知道門上婆子早就說漏了嘴,還衝她打馬虎眼:「可叫你逮著了,再沒有這樣的好事兒,我娘家兄弟,在雙鳳橋那邊有一間敞亮的門市空著,裡外兩間屋,連著一起後院兒,還有三間平房,地方又寬敞又得勁,若不是你正好求到我這兒,賃出去收租子也使得。」

吳茱兒賠笑,奉承道:「太太慈悲,憐憫我一家老老小小,這鋪子就說給我罷,就不知盤下來要多少銀兩?」


宋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出個數來:「一百五十兩,不能少了。」

論起討價還價,吳茱兒可是最拿手的,一面哭窮,一面求情,三下五除二就將價錢落了回去,果然說到一百二十兩銀子,看到宋氏變了臉色,她就沒再往下拉扯,一口定了。

「煩勞太太差人帶我到鋪子那邊瞧瞧去,若是使得,明兒我就帶錢過來,咱們到保長那裡換了地契,這事兒就算定了。」

宋氏這才露了一絲兒笑臉,點點頭,喊了一聲門外,叫的還是門上那個婆子,領吳茱兒去認認門兒。

出了宅子,吳茱兒又沖婆子道謝,那婆子得了好處,主家解了燃眉之急,總算是皆大歡喜。

(小劇場——

小鹿子:嗚嗚嗚……

作者:哭什麼?

太史擎:哼。

作者:這都是怎麼了?

吳茱兒:兩天沒出鏡,憋的。)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吳茱兒早早進了城,來到客棧門前,就見太史擎帶著小鹿子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人高馬大,穿著直綴長袍,交領白紉,頭戴紗網露出一張罕見的好相貌,令人目眩,實難相信這樣年輕俊俏的郎君,居然是一位舉人老爺。

她快跑幾步趕上前去,叉手一彎腰:「來遲來遲,叫相公等我。」

太史擎打量她,一如他所料,這呆瓜沒點兒自覺,仍穿著她那套舊布衫麻草鞋,梳著雙包頭,腰間掛一根褪色的竹笛,一副市井小民的打扮。

「免了。」他不愛見人沖著他這一身行頭點頭哈腰,若非是登門挑釁,他寧願穿得舒服一些。

小鹿子冒了頭,笑嘻嘻地遞上一樣東西,對吳茱兒道:「這是我家少主昨日親自挑選的笛子,贈予吳娘子。」

吳茱兒向他手裡看去,眼前不由地一亮,只見一管鮮艷欲滴的翠笛,腰身筆挺,眼孔圓潤,末端系著一條黃絲絛,掛著玉墜兒,似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一般漂亮。

「給我的?」她驚道。見小鹿子點頭,她連忙擺擺手道:「不成不成,那個誰說過,無功不受祿,我還欠著恩公的人情,怎好意思反過來拿要。」


「拿著,今日有你立功的機會。」太史擎抓起翠笛拋向她。

吳茱兒生怕它摔在地上,只好慌手慌腳地接在懷裡,再要說些推拒的話,太史擎已是轉身大步朝前走了。小鹿子招招手示意她跟上,她低頭看看懷裡的翠笛,摟緊了追上去。

……

茅山書院位於句容縣東南,茅山後山下。

但凡書院,歷來都有「講學」這一項傳統,即是推選出書院內有名望或者有才學之人作為講師,於特定的日子裡公開講述自己在學術上的心得與體會。凡到場者皆可旁聽,不拘身份貴賤,正所謂「有教無類」。

茅山書院也不例外,雖沒有東林書院的東林會約聞名海外,但是每月十五日,都在茅山腳下有一場講學。方圓百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讀書人更是趨之若鶩,當日茅山腳下必定是人山人海,觀者甚多。

這天,又逢十五。一大清早就見那貨郎兒肩著挑擔進山,還有那賣紙的賣墨的,提前就在山腳下佔了好攤位,又有臨時搭起的茶棚,要上一壺清茶便能佔個座兒,省兩個銅錢租板凳。

吳茱兒跟著太史擎來到山腳下,入目全是人,若非是太史擎這一身派頭叫人不敢造次,路人見之紛紛讓道,他們都不一定能擠得進去。

講壇就設在一片寬闊的平地上,中央有一塊大青石,上面鋪著席子,擺著蒲團,那是今日講師的席位。

講壇四周的好位置都叫人佔滿了,約莫鋪了十幾張草席,三三兩兩席地而坐,儘是些穿袍子戴巾子的讀書人,坐在那裡談笑風生,吟詩作對,沒有哪個平頭的老百姓好意思往跟前湊的。

吳茱兒越往前走,越是心虛,頭埋的越低,同前面趾高氣揚的太史擎,還有昂首挺胸的小鹿子一比,就像是一隻誤闖進鶴群里的野鴨子,招人側目。

其實是她想多了,有太史擎這樣玉樹臨風的人物在前,誰會留意到她呢。

好不容易擠到了平地上,離著大青石能有七八丈遠,有一張草席上還留著空位,那處獨坐的書生感到身後有人接近,抬頭一見,暗暗吃了一驚,連忙起身作揖,一面讓座:

「相公請坐。」

太史擎倒不客氣,撩起衣袍盤膝坐下,對那書生擺手道:「坐罷。」

書生面露喜色,趕緊坐到他身旁,頻頻側顧,忍不住搭話:「敢問足下高姓,聽口音不似當地人。」

太史擎目不斜視,懶得回頭看他一眼,敷衍道:「吾字魁一,江西人士。」

「原來是魁一兄,久仰久仰,弊姓祝,表字知德,兄台喚我表字即可。」這個祝知德倒是個自來熟,不怵太史擎的冷臉,剃頭擔子一頭熱。

不怪他上趕著套近乎,太史擎的身份擺在那裡。

當今科舉,三年一回大比,分為童試、鄉試、會試、殿試四輪。這童試,又分為院式、府試和縣試三場,先要過了院試,才有生員的資格,方能進入官學或書院求學,稱之秀才,又叫書生。

再進一步就是鄉試,同樣是三年一回,八月期間,在各省省城舉行,又稱秋闈。秀才去赴鄉試,由天子欽點主考官主持,需得登榜,才能稱之舉人。這一考尤為艱難,萬人爭過獨木橋,能夠上岸的又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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