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柳夫人滿臉的驚恐未定,小心翼翼看了眼大老爺,又用餘光偷偷去看大太太,小聲道:「妾身夫家姓劉,家住永州府柳永縣……家夫在世時曾任三屆柳永縣丞。」宛如一道驚雷,在大太太頭頂上炸開,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的女子就是柳永縣縣丞夫人,她心裡宛如巨浪翻滾,所有不安的情緒悉數朝她襲來,大老爺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就接了話道:「這下你該和我說實話了吧,當年的票根你從何而來?!」

畢竟是二十年的夫妻,大老爺依舊想親耳聽到大太太承認!

「老爺,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當年的事是老爺親自過手去查的,我不過是意外得了一個票根而已,老爺今天找了個什麼柳夫人來,妾身一直長住內宅,哪裡知道什麼柳夫人徐夫人的!」

「呵呵……」大老爺最後一絲耐心徹底消失了,他看著大太太道:「那我告訴,當年那票根分明就是你讓佩蓉身邊的婆子去存的,然後又用五千兩銀子買通了柳夫人去府衙鬧,吃准了我急怒之下不會去查證,是不是?!」

「張飛鳳,你我夫妻二十餘載,我念你獨自在府中操持庶務,又有這麼多子女教養,我處處包容你,便是前幾年柳兒的死,我也是睜一隻閉一隻眼,可是你呢,竟是變本加厲,這麼多年你非但不收斂,手竟伸的這樣長,到我的衙門去作亂,害了佩蓉這麼多年含冤受苦,你說……你作何居心!」

大太太氣的面紅耳赤,她看著大老爺也是怒道:「你竟是這樣看我?我自問這些年守著這個家,費盡心血,莫說我沒有必要去害旁人,縱是我做了那又如何,所為功過相抵,老爺竟然半點情分不留,當著旁人的面來質問我!」她說著,手指夏姨娘冷笑道:「還有,事情過去這麼多年,無憑無證,老爺單憑夏姨娘片面之詞就懷疑妾身,單憑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就說妾身曾買通了她陷害夏姨娘?老爺不信妾身這個嫡妻的話,卻寧願相信一個妾室的話,去相信一個陌生女子的話,老爺這樣做,又是何居心!」

大太太咄咄逼人,滿臉怒意絲毫沒有退讓之勢。

柳夫人一聽大太太質疑她的身份,就嚇的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她看著大老爺,大太太道:「妾身真的是劉家明媒正娶的嫡妻,絕無半點造假,太太若不是信大可派了人去柳永打聽,妾身所說絕無半點虛假。」

大太太正在火頭上,一甩袖子指著柳夫人便道:「閉嘴!」柳夫人嚇的臉色一白,害怕的去看夏姨娘,夏姨娘就垂著眉眼,緩緩走到柳夫人身邊,扶著她起來,滿臉的從容不迫,自從六小姐被大太太定了山東的親事時,她心裡便宛如刀割日日為自己的無能懊惱,她恨自己無用,竟是連一對兒女都保護不了,她甚至想到了死……所幸的是六小姐機智,自己化解了婚事,可是卻在她心裡給她敲了一個警鐘,六小姐越發大了,婚事是早晚的事,逃了這個山東洪府,會不會還有福建周府,遼州徐府?

她不能讓六小姐遠嫁,更不能隨意讓大太太把六小姐許了人家,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她能有什麼辦法……

直至出了司杏的事,姨太太扣了司杏關在房裡,她就猜到姨太太的目的,她當時腦中一片空白,卻是下定了決心決不能如了姨太太的願,所以她才讓秀芝去和析秋說了那樣的話,果然第二天六小姐就去了普濟寺,她站在院子里滿身的冷汗,緊緊握著拳頭手心裡被指甲掐了數道血口子,她忽然醒悟過來……她這麼多年他不肯低頭去主動找大老爺,這麼多年不想去理會一個當年問也不問,對他毫無信任的便降了他罪的男人,是多麼自私自利,他不是別人,他是她一雙兒女的父親,現在……只有他才能解救析秋!

所以她準備了幾個月後,帶著佟敏之跋山涉水歷經千難去了永州,主動去和大老爺談當年的事情,去解開那個一直停在彼此心中的結,大老爺果然信了她的話,派人去永州查了,得出了真相,他們之間的誤會了解除了,她看著大老爺如當年一樣對她寵愛有加,他看著大老爺憐惜的抱著七少爺,七少爺臉上洋溢的笑容時,她忽然明白,即便他們之間沒有了愛情,她再無法像以前那樣自然的和大老爺在一起,那又怎麼樣,只要他能帶給她的一雙兒女快樂,能給她一雙兒女庇佑,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一切,值得她去忍受,去付出!

心思轉過,她抬頭看著大太太道:「太太,老爺並沒有相信妾身的話,也並非相信柳夫人的話,老爺親自去了柳永縣確認,親自去了天恆錢莊,對比當年錢莊留著的票根,上面簽的字,根本就不是妾身的筆記……太太,您不能這麼說老爺!」她說著,拿著帕子嚶嚶哭了起來。 大太太眯著眼睛看著夏姨娘,怒從心起上去一步,一巴掌就打在夏姨娘臉上,怒道:「賤人,這裡何時有你說的份!」夏姨娘捂住蹬蹬就退了兩步,大老爺眼睛一眯,伸手堪堪扶住了夏姨娘,夏姨娘的臉上頓時紅腫了一片,大老爺看著滿臉的怒容,抬手就要去打大太太……

大太太看著一驚,卻是身子一挺湊到大老爺面前,喊道:「佟正安,你這是要為了妾來打我?」她臉色通紅,大有不管不顧之態,大老爺的手舉在半空中怒瞪著她,動作卻遲疑下來……

夏姨娘靠在大老爺懷中用帕子捂住眼角哭了起來,大太太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大老爺還未收回的手,忽然就落了下來。

啪!

大太太捂住臉滿臉的不敢置信,她瞪著眼睛看著大老爺,呼呼喘著氣,大老爺就斜睨著她,冷道:「這件事過去這麼多年,佩蓉根本沒有追究的意思,我若不是看著慎之的面子上,你以為我真的不會休了你!」

他將夏姨娘交給春柳扶著,他服侍著大太太道:「我從來信任你,府里的事也從不過問,即便是幾個子女的婚事,我也放心交給你,你問問你自己……你是怎麼做的。」

大太太的眼淚就流了出來,她依舊捂著臉上,抬手指著大老爺,瘋了一樣道:「佟正安,你敢打我?!你當年去我張家提親時,是怎麼和我父親說的,當年的話你都忘了嗎?我下嫁給你,為你生兒育女照顧子嗣,你五品外放十幾年我可有說過半個不字,你今天竟然為了這樣一件小事,就來打我?!你問問你自己,你對得起我,對得氣我們張家么。」

提到張家,大老爺的目光果然閃了閃,張氏當年是江南世家,張老爺曾是應天府知府,盛寵一時,他當年不過是初出茅廬的舉人,張老爺對他的幫助,包括日後官場的扶持照顧,以及當年他一意孤行外放,張老爺半句話都沒有責備,還幫他勸著大太太,這樣的恩情大老爺一直未忘,是以大太太提到自己的父親時,大老爺目臉色就是一僵。

夏姨娘一見大老爺這樣,就暗暗蹙了蹙眉頭,大太太果然氣焰高漲起來,一巴掌將桌面上的茶盅果盤揮在地上,指著大老爺正要說話,就在這時,春雁從房間沖了出來,拔尖了聲音道:「六小姐……六小姐醒了!」

大老爺忽然面色一怔,就指著大太太道:「瘋子!」轉身就和夏姨娘兩人急忙進了房裡,大太太看著大老爺和夏姨娘的背影,就覺得一股血氣瞬間衝到了頭頂,她提著裙子就跟著進去。

夏姨娘撲在析秋身上,抱著她道:「六小姐,你終於醒了……」大老爺站在夏姨娘的身後,面容上也滿是關切!

析秋看著夏姨娘,目光就落在夏姨娘紅腫的側臉,夏姨娘一驚就抬手捂住自己的臉,又去問道:「可是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想吃的東西,你和姨娘說,姨娘給你去做!」

析秋就朝夏姨娘笑了起來,點頭道:「我想吃您做的山藥棗泥糕。」這個時候夏姨娘什麼也顧不得,擦著眼淚就站了起來看著她道:「姨娘這就去,這就去!」說著,轉身迫不及待的就出了門。

析秋又看著大老爺,虛弱的喊了聲:「父親。」大老爺微微點頭:「你好好休息,來總管讓人去通州請半仙郎中張先生的傳人,下午就能到府,你的病一定能治好!」析秋朝她笑笑,點頭道:「有父親在,女兒不怕!」大老爺的心頓時就暖暖的,他坐在床邊的杌子上,握著析秋的手道:「要不要喝水?」

析秋搖了搖頭,又看到大太太隨後走了進來,她便強撐著就要坐起來行禮,大老爺一把按住她,冷著臉道:「你病著何必講這些虛禮,好好休息。」析秋僵著身子,卻是那眼睛去看大太太。

大太太就是眼角一眯,冷笑道:「你父親說的對,何必在意這些虛禮!」她故意把虛禮兩個押的很重。

大老爺眼睛一眯,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春雁道:「送你們太太出去!」大太太臉色一僵,冷嗤一聲推開春雁的手就走了出去。

大老爺去看析秋,小聲的問道:「你可好些,可有力氣和父親聊聊?」析秋點點頭,大老爺就道:「我昨夜去了普濟寺,也看過那夜著火的那間房間,我發現火是從窗台上起的,房間里也沒有打鬥的痕迹,可是門鎖卻是被人撬壞了,你告訴父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析秋垂了眼睛不說,眼淚就順著眼角落了下來,大老爺就輕聲道:「有父親在,你不要怕……」析秋咬著嘴唇,就和當初告訴普寧師太一樣,將那晚的事情說了一遍,大老爺聽著就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氣的手腕在抖,他看著析秋道:「可看清楚來人到底是誰?」析秋搖著頭道:「沒有,他們進來便是氣勢洶洶,說是收了別人的銀子,來取我的命!」說完,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來。

析秋自小生長在府里,她哪裡又接觸過什麼人,更不可能有什麼仇家,到底什麼人這樣心狠,竟是對著一個孩子下手。

「六丫頭,你是不是知道是誰?」大老爺按著析秋的手問道:「你和父親說,父親為你做主!」析秋垂了臉不說話,大老爺就更加確信析秋定是知道,析秋卻是轉了話題去問大老爺:「父親,表哥是不是還是沒有消息?」

大老爺眉梢一挑,不明白析秋怎麼突然去問徐天青,耳邊就聽到析秋道:「父親可能不知道,表哥是因為我而離開的……」說著她垂了頭,大老爺就皺著眉頭道:「此時你四姐姐在信中已與我說過,這件事錯不在你,你不必自責!」

析秋就垂了眼,道:「可是……姨母好像一直在怪我,恨我!」大老爺表情一怔,一瞬間彷彿想通了什麼……

析秋就不安的看著大老爺,道:「父親……您怎麼了?!」大老爺臉色顯得不好看,擺擺手道:「父親沒事!」

這邊夏姨娘做了山藥棗泥糕回來,來總管也匆匆趕了過來,他身邊跟著一位女子,十八九歲的模樣,作婦人打扮,大老爺問道:「這位是?」來總管就道:「這位夫人就是張先生的衣缽傳人!」大周女子教條甚嚴,但也不乏女子拋頭行醫做生意,所以大老爺並不奇怪。 只是奇怪的是,去通州接人來回兩天,便是最快也要到酉時,怎麼這個時辰就到了?!

來總管彷彿知道大老爺的疑惑,就微微朝他點了點頭,大老爺按下心中的疑惑,就對女子道:「不知夫人如何稱呼?」

那女子擰著眉頭道:「夫家姓張,大人喚我張夫人便可。」她說完,目光就落在房中道:「不知病人在何處?」大老爺就做出請的手勢,張夫人跨進房裡,析秋正靠在大迎枕上,張夫人的目光就在析秋臉上略停留了片刻,便坐在析秋床邊的杌子,拿了脈枕放在一邊就去給析秋切脈,大老爺和夏姨娘站在一邊,只是過了小片刻,張夫人便沉著臉了起來,臉色很不好看:「佟大人,這位小姐並非是生病,而是中了毒。」她有低頭去看了析秋的脖子上的傷口,回頭對大老爺道:「毒素便是從這傷口滲入的。」很確信的樣子。

大老爺震驚的無以復加,對方不但痛下殺手,竟然連刀上也淬了毒,真是好狠的手段,夏姨娘急著問道:「先生,可有解法?」

不但大老爺和夏姨娘震驚,便是析秋也暗暗吃驚不已,她是不是中毒她自己清楚的很,她讓春柳買了銀杏果回來用酒精分解了日日服用,又用白附子配了大量的白礬抹在傷口上,以至於傷口沒有好卻也沒有發生潰爛……她這樣的癥狀,把脈時與破傷風的脈象很是相似,這還是她在讀書時做過切身的試驗,又做了調查才知道的!

一般的大夫,若不了解情況,根本不能立刻確診,譬如胡大夫那樣,即便他懷疑可是卻不能確定一樣!

析秋打量著張夫人,她個子不高皮膚也略顯得粗糙,像是常在外面奔波的樣子,言談舉止也是一派大家閨秀的作派,通身的氣質如蘭淡雅,她很確定不認識她,可是,她為什麼會這樣說?!

析秋暗暗疑惑,可是張夫人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轉了身似模似樣的走到桌邊,從自己帶來的藥箱中拿了兩小瓶葯出來:「這是外敷。」又指著另外一瓶:「這是內用,三日後毒便能消除。」

那瓶子……通身黑漆漆的,析秋看著便是一怔。

蕭四郎!

析秋放在被子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張先生將要交給夏姨娘,又交代了一句,便提著藥箱往外,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了腳步,回頭頗有深意的看了析秋一眼,繼而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出了門,來總管跟在她後面匆匆跟去送。

大老爺看了眼夏姨娘,目光又在析秋的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站了起來,揮著袍子什麼也沒說便出了門!

正院中,他站在智薈苑門口,看著身後的來總管吩咐道:「派了人去一趟山東,請徐大人來。」來總管一驚,大老爺就已經頭也不回的進了智薈苑的如意門。

大太太正坐在暖閣里,腳底下滿地的碎瓷,牆角的多寶格也傾倒在一邊,她一見大老爺進來,就跳著從炕上站了起來:「佟正安,你還有臉到我房裡來,你給我滾!」

房媽媽忐忑的站在門口,直朝大太太打眼色,可大太太非但視而不見,還踏著滿地的碎瓷指著大老爺道:「我告訴你,今日你若不把話給我說清楚,那我們便去應天,父親不在,我們就去找我大哥評評理,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竟然這樣對我。」

大老爺等她說完,沉著臉回頭看著房媽媽道:「都給我出去!」房媽媽一驚,就垂著頭領著代荷幾人就退了出去,又關了門。

大老爺負手而立,站在門口,一改方才的怒容滿面,他面色平靜的去問大太太:「六丫頭在廟裡受傷的事,是不是與你有關?」

大太太臉色一變,大老爺就逼近她問道:「是不是你和姨太太兩人請了殺手,去廟裡動的手?」大太太滿臉的驚容,大老爺喝道:「快說!」

「老……老爺說什麼,妾身不明白!」她剛剛還氣焰囂張,此刻看著大老爺卻是忍不住瑟縮起來,大老爺便是不問也能確定了,他朝大太太點著頭,滿臉譏誚的指著大太太道:「好,好!你……很好!」

大太太此刻才反應過來,她辯著道:「……六丫頭不過是受了點傷,廟裡著火也是意外,又怎麼扯出殺手之說!」

大老爺回頭看著大太太,一字一句道:「六丫頭……中了毒,毒是從她傷口滲進去的,你告訴我……什麼樣的意外傷,能讓她中毒,你告訴我?」大太太連連後退,卻依舊不去承認:「真是笑話,便是真有殺手,老爺你有什麼證據說妾身和飛露請了殺手去殺六丫頭?」

「我有沒有證據?好,那我就讓你心服口服,現在我就讓人去查……若是讓我查到這件事與你有關……」他指著大太太道:「張飛鳳,我佟氏容不下你!」

析秋在吃了張夫人的解藥后,兩日後便「好了」起來。

佟敏之笑盈盈的看著她,臉頰兩邊的酒窩靈動可愛,他坐在析秋的床前,睜著大眼將他一路的見聞細細說了一遍,又拉著她道:「姐姐,江南真的很美……天共水,水遠與天連。天凈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兩相兼……」說完,他晃著腦袋,滿臉陶醉的樣子。

析秋掩袖微微笑了起來,佟敏之忽又耷拉著腦袋:「要是姐姐能和我一起去就好!」說完他又怕析秋真的失落,就眨著眼睛笑道:「等我長大了,我陪姐姐去,我們一定要走遍江南,看遍處處風光。」

「好。」析秋點著頭:「那你快快長大,姐姐等著你!」常說讀完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佟敏之相比以前,談吐舉止要沉穩許多。

春雁在一邊聽著,就是滿眼的羨慕,笑著道:「七少爺,奴婢聽您這麼說著,都生出神往……江南真的那麼好?」難道大老爺遲遲不回京,就是留戀江南精緻?

「當然!」佟敏之點著頭道:「我和姨娘站在船頭,清風徐徐……腳下是碧波蕩漾的湖水,魚兒在水裡歡快的遊動,兩岸是山巒重疊,樹翠鳥鳴,有調皮的猴子倒掛在樹枝上,朝貨船上扔小小的石子,被人一喝立即嚇的四散逃開,可轉眼功夫又跑了回來,吱吱亂叫彷彿……彷彿就像和你在理論一樣擠眉弄眼的,那樣的風景情趣不知多有意思。」 「猴子也會理論?!」春雁也笑了起來:「真有意思。」然後又眼巴巴的看著佟敏之,讓他再講些有趣的事。

析秋靜靜聽著,目光慢慢變的悠遠……

等佟敏之說完,春雁給他重新沏了茶,夏姨娘進了門,析秋覺察到夏姨娘的變化,她臉上不再有懦弱膽怯,多了堅韌豁達,自信樂觀……她的變化析秋很心疼也很高興,心疼的是她知道以夏姨娘這樣的人,是愛情至上的若是沒有愛情,那婚姻便成了空殼,如今為了她們她在妥協,委屈自己去向大老爺低頭,去經營一段對於她來說是已經是毫無感情的婚姻。

「看著姨娘做什麼?」夏姨娘慢慢吹著手裡的燕窩,抬眼去看析秋,滿臉的笑:「可是姨娘臉上有髒東西。」

這樣真的很好,自她來佟府他們三人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自在的待在一起聊天說話,她笑著搖頭:「沒有,只是覺得姨娘更加的美了。」夏姨娘雙頰一紅,啐道:「竟是拿姨娘打趣了。」

春雁笑著要去接姨娘手裡的碗,夏姨娘擺擺手示意她親自喂析秋,佟敏之也從杌子上跳起來,笑著道:「姨娘也太偏心了,我肚子也餓了!」夏姨娘呵呵的笑起來,滿眼裡的幸福洋溢:「特意給你留了,在外面呢……快去吃。」

佟敏之不過是說說罷了,笑著夏姨娘一說真給他留了,他反而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嘴一翹道:「我去找三哥哥。」說著笑眯眯的要出門,夏姨娘卻是喊著他道:「你父親早上沒有吃早飯,稍後你去廚房把我燉的那晚清粥端去給他。」佟敏之懂事的點點頭,掀了帘子就走了出去。

夏姨娘端了碗過去,析秋卻接了碗:「我沒事了,自己吃就好!」夏姨娘卻執意要喂她:「姨娘喂你吧!」很堅決的樣子。

析秋點頭,含了一口燕窩她問道:「大老爺出門了?」大老爺早上出的門,雖然什麼都沒有說,析秋卻知道他定是在查殺手的事,大老爺為官多年斷案追蹤經驗豐富,她相信只要姨太太做了,就必然會留下痕迹……

佟家當年雖有錢可是卻沒有勢,大老爺中了舉人後張大老爺一眼就看中了他,大老爺上門提親時,張老夫人極力反對,可是張老爺卻執意要將大太太嫁給大老爺,事實證明張老爺的眼光很獨到,大太太跟著大老爺雖不曾得富貴誥命,可這些年她過的卻非常順坦,在佟府里更是隻手遮天,張老爺了解自己的女兒,好爭,好強……所以才挑了脾氣隱忍沉穩的大老爺,事實證明他並沒有挑錯人。

可是,大老爺有底線,那底線便是多情之下的薄情,他是意志堅定的男人,所以與他而言,愛,便是狠狠愛可以付出一切,厭棄時,便是頭也不回大步離開,絕不心軟!

對於大太太,想必大老爺此刻的心情,是後者,至於大太太,這兩天並不消停,若不是有大老爺壓著,大太太只怕會把她們母子三人撕了吃了。

待析秋和夏姨娘說了話,拉著夏姨娘兩人躺在一起睡了午覺,大老爺終於臉色陰沉的從外面回府了,析秋知道,這件事是該有個結果定論了。

她不期望也不希望,大老爺把大太太休了,家常倫理夫妻綱常,便是有理大老爺也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更何況大太太還育有長子,便是什麼都不顧,佟慎之的臉面卻是不能不管。

果然,大老爺徑直去了智薈苑,遣退了一干婆子丫鬟,關了門和大太太在裡面說話。

佟析硯靠在佟慎之胸前低聲哭著,佟慎之面無表情的看著智薈苑緊閉的大門,兩人靜靜站著,房間里時而拔高的語調,便清晰的落在他們的耳中。

滿府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壓低了半分。

「是,失了侯府的婚事,我的確惱恨六丫頭,當她提出要去廟裡時,我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可是也僅此而已,老爺查出這些什麼幫派之間的來往,即便是飛露做的,那也是六丫頭勾引了天青她心裡記恨著,這和妾身有什麼關係,老爺休要血口噴人!」錢是姨太太飛露出的,人也是她找的,她全程都不曾參與其中,她便咬死不鬆口,諒他也沒話說!

大老爺指了指炕桌上,江南漕幫里進出賬目,冷笑道:「血口噴人?莫說六丫頭和天青的事是真假難查,便是真的姨太太記恨了析秋,若非有你同意和相助,她怎麼會有膽子動我佟府的女兒?沒有你的故縱她怎麼敢下這樣的狠手?不但請了殺手,還在刀上淬毒,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大太太氣的面紅耳赤,只覺得太陽穴里亂鬨哄的響成一片,她扶著桌子站穩,指著大老爺道:「老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飛露即便住在府里,可也不可能事事都來稟報我,我看是老爺如今和夏佩蓉如膠似漆,是看我這正妻生了厭煩,才故意事事針對我,那好,便是如此老爺就休了我吧,妾身立刻收拾了東西回應天,也好給老爺挪地方!」

這是威脅,大老爺冷冷的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太太橫眉冷對跋扈囂張的樣子,想到他們這些年一路走來時的點點滴滴,柳兒的死,翠屏的死,芳芝流產……還有那山東洪府的親事,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洪公子不但殘疾,還是……他暗自慶幸當初三丫頭沒有嫁過去,更慶幸對方猝死讓六丫頭脫了險境,若不然他佟正安成了什麼了,想到此他便指著大太太道:「你還有臉威脅我?你若想回去我立刻讓人送你回去,到了應天也讓你兄嫂聽聽你的事,你拿府里的女兒,去給徐家做人情,你還好意思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嫡妻,你可還記得你是她們的嫡母?!那洪府什麼人家,你竟是聽了姨太太的話想把析秋嫁給那樣的人,你還說你不知情姨太太請了殺手?!」他當初怎麼就相信了她的話,洪公子不過是頑劣了,便是退疾也不是全是康復的可能……

「老爺現在來怪我?當初三丫頭時你可是親口同意的,為什麼到六丫頭這裡,你卻來指責我……當初侯府的婚事緊迫,我定了八丫頭,六丫頭的婚事便要早早去定,急急忙忙中哪裡就有合適的人,老爺不當家哪裡就知道這其中的苦。」她避開回應天的事,將話題轉開,說著捏著帕子嚶嚶哭了起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大老爺臉色更加的陰沉:「侯府的親事,你還有臉來和我訴苦,去埋怨析秋?!太夫人定了析秋,她又是長,你就順了太夫人不也罷了,我們要的是有人能保護鑫哥兒,能維繫兩府的姻親,嫁誰過去只要侯府高興,我們又有何妨,你呢……竟是不知天高地厚和太夫人玩起了手段,逼著太夫人去娶析玉,她才多大你讓侯爺去等一個小丫頭及笄,你的腦子裡都是在想什麼?」

大太太也心生了後悔,以為侯府比不得當年,可是終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太低估了侯府的實力,可是縱然心裡再悔,她也斷不會去承認:「這件事我沒怪你,你到是責怪我?!我問你華兒生病時你在哪裡,華兒病逝時你又在哪裡,那些日子我心力憔悴,日日奔波兩府中,連做夢都夢到華兒活蹦亂跳的來和我說話,她去世了你只來一封信,連面都未露,你這樣的父親真寒了她的心。」她說著一頓,變的有些咬牙切齒:「我告訴你定八丫頭是華兒的意思,你可知道為什麼華兒一定要八丫頭嫁過去……因為,在她去世前,你的好姑爺便對六丫頭已經暗生情愫,華兒連死心裡都憋著一口氣死不瞑目!」

大老爺根本不信,她站起來滿臉失望的看著大太太:「侯府的事未成,六丫頭的婚事成了如今的局面,這些錯你不反省,卻只知道指責六丫頭的不是,如此你就夥同了姨太太處之而後快?!張飛鳳我對你很失望。」大老爺搖著頭,嘆氣的擺手道:「你吃准了我即便什麼都不顧,也會顧著慎之不會拿你怎麼樣是不是……是,我確實不能拿你怎麼樣。」

大太太聽著一喜,眼底露出一絲得意來,可還沒她得意玩,大老爺又開了口,聲音淡淡已經毫無情緒:「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這個院子里,沒有我的命令哪裡也不許去,至於姨太太,我已經通知了徐大人,這樣歹毒之婦我佟府容不下她。」

大太太一愣,若是大老爺發脾氣,她不害怕因為她知道大老爺對你生怒,是因為他對你還留著情分,正如以往他們之間的每一次吵架,可如果大老爺平靜異常,那便代表著,他連爭辯吵架都懶得為之,就如當初王姨娘那樣,半句話不願多說,就把人送去莊子里,自此以後再沒問過一句。

大太太心生怯意,後退了一步,大老爺不再看她,負手往外走,邊走邊道:「稍後我會讓來總管取內院的牌子,家裡的事你不用再管,就安心在這裡待著吧。」

奪權禁足!

大太太臉色巨變,這些年佟府被她攥在手心裡,她呼風便會落雨,打個噴嚏滿府里也要膽戰心驚幾天,她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她不能把大權交出去,絕不對不能:「老爺,老爺你不能這麼做,這個家是妾身一手操持起來的,我不會輕易把權利交出去的。」她說著就緊緊攥著腰間荷包里的鑰匙,連連後退!

大老爺走到門口的,腳步猝然停了下來,目光黯淡的看著她:「你若不交也行,今晚讓人收拾了箱籠,你不是想回應天嗎……我送你回去!」

「你……佟正安。」大太太一聽這話,再看大老爺的臉色,就知道他說的不是嚇唬她的話,她心驚的看著大老爺,一下子撲過去拽著大老爺的袖子,眼淚落了下來:「佟正安,你竟然為了這點小事,竟真的要休了我?你的良心何在?!」

大老爺頭也不回,一揮手厭惡的將大太太推出去,甩了袖子決絕的出了門!

大太太被推的連連後退,跌坐在臨窗的大炕上,滿眼裡的不敢置信!

當院子門打開,大老爺便看著佟慎之兄妹站在門口,佟析硯哭的如淚人一般,一見門打開便撲道大老爺腳邊跪了下來:「父親,父親……求求您不要生母親的氣,這些年她含辛茹苦,即便她真的做錯了什麼,您看在她這麼多年的功勞,讓它功過相抵可好?!雖這麼說對不起六妹妹,她受了傷害,可是她如今也轉危為安,我們今後加倍的對六妹妹好,不……百倍的對她好,將她所受的苦都補償給她,只求您不要再生的母親的氣!」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哽咽著道:「若是父親實在生了怒,那女兒願為母親代罪,您讓女兒也去普濟寺,即便讓女兒落髮為尼,下半生青燈古佛女兒也絕無怨言。」

大老爺靜靜站著,目光深邃沉冷,他不說話目光漸漸從佟析硯的臉上,移到佟慎之的身上,父子對視……

過了許久,佟慎之緩緩抬起腳,走到大老爺面前低頭將佟析硯扶起來,平靜的對佟析硯道:「錯便是錯,世間無功過相抵一說!」

大老爺目光微微一動,看著佟慎之的眼中滿是欣慰!

只是他話方落,原本靜謐的內室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佟析硯聽著一怔,推開佟慎之的手就跑了進去,隨即就傳來她驚呼聲:「娘,娘……」緊接她又呼道:「父親,哥哥……母親暈倒了。」

佟慎之朝大老爺點點頭,便錯身上了台階進了內室,大老爺回頭深看了一眼內室,便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大太太的頭砸在窗台上,當場便暈了過去,等大夫來時大太太已經不能說話了。

順理成章的大老爺讓來總管從智薈苑拿了鑰匙,大老爺便讓來總管發了話:「大太太房裡,除了原有服侍的人,平日里閑雜人等不要隨意走動。」又道:「從今日開始,府里的事交由四小姐和六小姐打理,各處若有事回稟,領牌子的去西跨院找六小姐即可。」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府里表面上看著平靜如初,可是暗地裡猶如炸開了鍋一般,她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大老爺會收了大太太的權,交由六小姐和四小姐打理,說是兩個人可是誰不知道,四小姐婚期在即,繡衣嫁衣手忙腳亂,又是陪嫁田莊里的事,大太太又病著她要侍疾,哪裡有心思去管府里的庶務,真正的大權還不是落在六小姐手裡。

誰也沒有料到,昔日和夏姨娘被關在東跨院,一日三餐不繼的小小庶女,竟有一日站在佟府的眾人之上,當家做主握著他們的生死。 平日曾幫過析秋母子的,個個興奮活躍蠢蠢欲動,那些曾明著暗著踩過的,個個心裡惶恐難安,四處找人托關係,也有人夜半三更溜進智薈苑中,去找房媽媽商議接下來的對策,一時間和析秋走的最近的來媽媽,以及關在房裡的房媽媽,竟成了比析秋還要熱的香餑餑。

知秋院里,析秋滿臉惶恐不安的看著大老爺,紅著眼睛道:「父親,女兒何德何能,哪裡能管理庶務,女兒請父親收回成命!」大老爺滿意的看著她,笑著道:「你不用惶恐不安,誰也不是天生便會的,況且你聰明沉穩,學一些日子便就能上手,平日處理事務若有不懂之處,便去問來媽媽,我把她調到你身邊來聽你差遣,你說說看,你還要哪些人,父親一併給你調過來……」

析秋始終垂著頭,一副難受重託的樣子,大老爺看著她這樣,就嘆了口氣道:「這樣,我讓你姨娘這幾日都住在你這裡幫襯著你,等你熟練之後,再讓她回去可好?!」

夏姨娘站在大老爺身後,滿眼裡露出笑意來。

析秋眼神微微閃動,她知道大老爺這麼說了,若是她再推辭便就有拿喬的嫌,不過對於庶務她心裡雖有些譜,可終歸沒有實際操作過,她握了握拳頭抬起頭道:「父親說,若是女兒想要什麼人,便幫女兒調遣過來?」

大老爺滿臉笑意的點點頭:「你說說看。」析秋就眼眸晶亮的道:「來媽媽自是要來的,她在內院待了十幾年,現如今又在外院採買,裡外的事她都清楚,還有錢媽媽,她是家生子又曾服侍過老太太,又常在在母親身邊走動,府里的人事她再清楚不過,女兒想請了她來。」

大老爺微微點頭,笑著道:「都依你。」析秋就微微鬆了口氣,露出絲沉重的笑容來。

佟府里的人雖簡單,可是事情卻不好處理,府里大太太管理了二十多年,里裡外外都是她的人,如今她去管,不說這些人會不會暗中使絆子,便是她們任意一人不聽她差遣,或者做事故意拖延生出事端來,也夠她頭疼的。

不過,只要是人就便有弱點,這些婆子跟著大太太,不過是想領個好差事,得些好處,她們不待見她是因為他們覺得她是女兒,即便如今得了勢,過個一兩年還不是要一頂花轎嫁了人去,這府里早晚還是在大太太手裡。

他們若是和她示好,待有一日大太太重新掌權,她們這些人不就成了殺雞儆猴的雞,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當下要做的不是儘快握權,而是……要讓她們知道,大太太很有可能,再也無法管理府中的事!

如此一來,搖擺不定的沒了選擇,忠心與她的只會更加忠心,而一心等著大太太東山再起的,也沒了希望……

析秋辭了大老爺,回房換了一件石藍色半舊的對襟水袖素麵褙子,頭上別了一朵淺粉的絨花,一隻點翠的碧玉蘭花簪子,通身裝扮清透素凈,她自梳妝台前站起來,春雁看著眼前一亮,紅著眼睛道:「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小姐了。」滿臉上是淺淺的笑意,連眼眸都是明亮若湖水一般……

春柳也忙點著頭,嘆道:「真希望大老爺一直留在京中。」大老爺三年外放未滿,在府里也不過待些日子還是要回永州,而且,這次回去只怕連夏姨娘也要去了,她想著滿心裡的高興,就不由少了一分。

析秋看著他們兩個,笑著道:「路都是自己走的,大老爺和姨娘為我鋪了路,我又豈能處處都依賴他們!」說完,她便往外走,春柳納悶就去問道:「小姐這是要去哪裡?錢媽媽早上可就來問過一次,小姐何時安排時間見一見府里各處的管事婆子。」

析秋依舊腳步不停往外走,邊走邊道:「現在是卯初,自是要去母親房裡請安,至於那些婆子……不著急,最近府里的事也不多,再等一等吧。」春柳和春雁一愣,滿臉疑惑的跟著析秋往外走,析秋回頭對春柳道:「你留著吧,司榴,司杏走了院子里人手一直不夠,你里裡外外的跑著,今天就放你一上午的假。」說著又看著春雁:「等明日再輪到你!」

春柳聽著,就用帕子捂住嘴角咯咯笑了起來:「看小姐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抱怨了呢,您也是日日累著都沒喊休息,我哪裡就有資格休息了……不過您讓我留下我倒是真想到一樁事沒做,不如就讓春雁陪著您去,我還要去洗衣房瞧瞧!」

析秋微微笑著,就點頭道:「你去吧!」說著,就帶著春雁去了智薈苑。

智薈苑大門緊閉里,春雁喊了幾聲的門,代荷才跑過來開門,見是析秋便是一愣:「六小姐,您怎麼來了?」析秋朝她微微一笑,道:「我來給母親請安。」

代荷露出錯愕的表情來,開了門笑著道:「四小姐剛剛服侍著吃了早飯,這會兒正在按摩呢。」可是時至今日她已不敢將析秋擋在門口,可是想到房媽媽和大太太,她立在門口的身子,就露出微微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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